清晨六点十七分,天光还压在城市边缘,林清歌推开工作室的门。冷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她卫衣帽子一晃。她没拉链,只是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指尖触到右耳音符耳钉,顿了一下,又松开。
手机在兜里震动,是陆深发来的定位:城郊工业区b7,旧电子厂三楼东侧。附言只有两个字:“到了说。”
她回了个“好”,打车出发。路上没睡,靠在窗边闭眼养神,耳机里循环的是《回声》终版_v3。副歌响起时,她下意识用指节轻敲膝盖,打着和弦节奏。这是她的老习惯——每次确认作品结构,都会用手部动作校准内心听感。
七点零四分,车停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厂区荒废多年,玻璃碎了一地,但三楼窗口亮着灯。她踩着碎石走上楼梯,金属台阶发出空响。每一步都像在测试这座建筑还能撑多久。
推开门,里面却和外表完全不同。墙面刷成哑光黑,三面墙全是曲面屏,数据流无声滚动。中央摆着一张弧形操作台,陆深坐在那里,背对着门,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滑动,快得只剩残影。
他听见脚步,没回头,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平稳无波:“你比预计早六分钟。”
“路上不堵。”林清歌摘下耳机,放进包里,走到操作台另一侧坐下。屏幕上正展开一段频谱分析图,蓝绿色波形层层叠叠,像是某种生物呼吸的痕迹。
“母带预处理?”她问。
“先做一次深度清洁。”陆深调出工程文件,“你的混音很干净,但有些细节藏在底噪里。比如这段人声尾音,有轻微相位偏移,普通设备听不出来,但在高端音响系统里会形成干扰。”
林清歌凑近看。果然,在02:18处,哼鸣结束的瞬间,波形出现一个微小的锯齿状突起。
“我重录过三次,每次都以为没问题。”她说。
“不是技术问题。”陆深放大那段区域,“是你录音时情绪波动导致的气息不稳定。这个锯齿,其实是你在那一秒眨了眼,气息断了半拍。”
林清歌愣住。她确实记得那一刻——窗外飞过一只白鸟,她分神看了它一眼。
“还能修?”
“已经切掉了。”陆深点击删除,波形变得平滑,“接下来做整体动态平衡。顺便跑个数据库比对,看看有没有潜在版权风险。”
林清歌点头。这步流程她熟,所有正式发布前的作品都要过一遍AI检测,防误撞旋律。
十分钟后,系统提示音响起。屏幕跳出三个红色标记。
【检测到高度相似段落|匹配度>85%】
林清歌皱眉:“哪三段?”
陆深逐一展开。第一处在前奏第43秒,一段钢琴单音下行;第二处在主歌过渡段,节奏切分为“三连音+休止”;第三处是桥段背景音里的合成器脉冲频率。
“都不是主旋律。”林清歌盯着看,“而且这些是我自己设计的,没参考任何人。”
“我知道。”陆深切换模式,调出程雪两首早期配乐的原始数据,“你看这个。”
他并排播放林清歌的《回声》与程雪为某纪录片创作的插曲《静土》。旋律完全不同,但当两段音频的和声走向被提取成线条图后,惊人的一致出现了——三条曲线几乎重合,尤其在情绪推进节点上,转折角度、持续时间、强度变化全部趋同。
“这不是抄袭。”陆深说,“是底层逻辑一致。就像两个人用同一套数学公式解题,答案不同,但步骤一样。”
林清歌沉默。她想起去年电影节,她给一部短片做的未发布demo,后来那片子换了配乐,正是程雪的作品。当时她只觉得巧,现在回想,那首曲子的情绪节奏,也和她自己的demo走在一个模子里。
“还有别的吗?”她问。
陆深调出另一个对比组:程雪三年前发布的冷门插曲《雾中行》,使用了一种非常规转调手法——从d小调直接跳到升F大调,中间不经过任何过渡和弦。这种跳跃式转调极难驾驭,业内极少有人用。
而林清歌在《回声》的第二段主歌结尾,恰好用了同样的方式。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转调的?”陆深问。
“重生后第一次写歌就试了。”林清歌声音低了些,“我以为是自己瞎撞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陆深关掉联网上传功能,本地生成一份加密报告,存进U盘递给她:“先别传云盘。这类数据一旦上传,就会被自动归档进公共模型库,可能被人反向追踪。”
林清歌接过U盘,捏在手里。金属外壳有点凉。
她打开随身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三行字:
模仿?
监测?
引导?
笔尖停住。前三次通宵改稿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每次她卡在某个结构难点时,第二天总能在社交媒体刷到程雪的新动态,内容往往和她正在纠结的问题有关。不是直接答案,但像一种暗示。
她划掉前两个词,圈住“引导”。
如果程雪不是在模仿她,也不是在监视她……而是在回应她?
那谁在安排这种回应?
又是为了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陆深的声音打断思绪。
“查。”林清歌合上本子,把U盘塞进内袋,“但不能急。现在任何异常访问记录都会暴露意图。”
陆深点头,关闭主控界面。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应急灯的微光。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没回头,“你们的作品不仅结构相似,连发布时间也有规律。过去六个月,你们每一次新作上线,间隔都是7的倍数天。”
林清歌心头一跳。
她立刻翻手机日历。
《回声》定档4月12日。
程雪上次发歌是2月24日。
中间隔了48天。
7x6.857……不对。
但她马上意识到——如果从程雪上一首歌的**预告发布时间**算起呢?
2月17日官宣新曲筹备。
到4月12日,正好49天。
7x7。
她呼吸微微发紧。
“还有别的巧合。”陆深继续说,“你们两次撞上相同和弦进行的时间点,前后误差不超过12小时。就像……有人在同时给你们推送指令。”
林清歌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点干裂。这是熬夜留下的痕迹。她轻轻掐了一下掌心,疼感真实。
这一切不是幻觉。
她把笔记本重新打开,在“引导”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谁在设计这种呼应?”
然后合上,放进包里。
“我得回市区了。”她说,“江离约了十点。”
陆深没拦她。送她到楼梯口,站在阴影里没再往前。
她走下两级台阶,忽然回头:“刚才那些数据……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
“现在只有你有完整报告。”他说,“我这边做了访问屏蔽,系统记录已清除。”
林清歌点头,转身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厂区时,阳光刚刚爬上对面楼顶。她抬手挡了下刺眼的光线,顺手摸了摸右耳耳钉。这一次,她没有拨弄它,只是确认它还在。
手机震动。是录音棚助理的消息:“江老师已经在等您。”
她回复:“十分钟到。”
收起手机,她加快脚步走向路口。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路边,她扫码解锁,跨上去,踩动踏板。
风吹起她的卫衣帽子,露出一小截发根。茶棕色的瞳孔映着晨光,目光笔直向前。
在她身后,旧厂区三楼的窗户里,一道黑影静静伫立片刻,随后退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