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三分,阳光刚漫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林清歌扫码解锁了共享单车。她跨上车座,卫衣帽子被风吹起又落下,发尾扫过脖颈。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她没停下车,只是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
热搜第一条是#林清歌新歌抄袭争议#。
她滑动屏幕,一条三分钟的剪辑视频自动播放起来。画面左侧是《回声》前奏钢琴部分的音频波形图,右侧是程雪两年前为某纪录片创作的插曲《静土》片段,两段旋律并不相同,但剪辑者用红框标出了节奏切分点和和声走向,配文写着:“听不出来算你赢,这不叫灵感撞车,叫模板复刻。”
评论区已经炸开锅。
“之前还觉得她有点灵气,现在看全是包装。”
“程雪都懒得亲自下场,说明连对位都不算。”
“等一个道歉声明。”
林清歌关掉视频,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一秒,又点开另一个博主的直播回放。那人戴着耳机,正一本正经地分析:“你们注意这段副歌前的过渡,三连音接休止符,这是程雪标志性的‘呼吸感’设计,林清歌这波操作太明显了。”
她退出App,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
风迎面吹来,带着早高峰特有的汽油味和早餐摊的油烟气。她踩动踏板,穿过两个路口,在录音棚楼下停车。刚摘下头盔,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林清歌!这边!”
三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从绿化带边冲出来,镜头直怼脸。后面还有人围上来,话筒递到她嘴边:“网友说你的新歌和程雪作品高度相似,你怎么回应?”
“有考虑过延迟发布吗?”
“是不是因为流量压力太大,所以开始走捷径了?”
她低着头往前走,没有回答。右手伸上去,指尖碰到右耳的银质音符耳钉,轻轻拨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保安拉开玻璃门,她侧身挤进去,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镜面映出她的脸:冷白皮,茶棕色瞳孔,眼下有一点熬夜留下的青灰。她松开耳钉,深呼吸三次,抬手理了理卫衣领口,按下b2键。
录音棚走廊铺着吸音地毯,脚步声闷得像踩在棉花上。助理小跑迎上来:“江老师已经在准备间等您了,他说您可以先试听一遍终版。”
她点头,接过耳机走进监听室。房间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控制台亮着几盏小灯。她坐下来,戴上专业监听耳机,点击播放。
《回声》前奏响起,干净的钢琴音色像水滴落进深井。第一段主歌结束,她忽然按了暂停。脑海里闪过刚才看到的那条评论:“这不叫灵感撞车,叫模板复刻。”
她重新播放,这次注意力不在旋律本身,而在节奏结构。当第二段主歌进入桥段时,那段合成器脉冲再次出现——就是陆深指出的那个频率,和程雪某首冷门曲子背景音几乎一致。
她摘下耳机,打开手机后台数据面板。新歌预告页的点赞数在过去两小时只涨了不到三百,而取关人数增加了两千多。粉丝群消息不断弹出,她点进去看了一眼,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支持方:“闭嘴吧黑子,你们根本不懂这首歌的情绪递进!”
质疑方:“要是真自信为什么不敢正面回应?”
中间派:“我现在也听出怪怪的,尤其是那段转调……”
她关掉群聊,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写下四个字:“相信作品”。然后反复描画加粗,笔尖压得很重,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写完后盯着看了十秒,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隔音室。
“准备录和声小样。”她对助理说。
助理点头:“需要我帮你打拍子吗?”
“不用。”她走进隔音舱,关上门,戴上耳机,示意开始。
伴奏响起,她张口唱出第一句和声。声音平稳,气息均匀。可唱到副歌衔接处时,她突然停住,抬手摘下耳机。
“怎么了?”助理敲了敲玻璃。
她摇头,重新戴上,调整站姿,再试一次。这次坚持到了结尾,但回放时发现第三句尾音有点虚。她皱眉,又录了一遍,再一遍。直到第五次,才打出oK手势。
走出隔音室时,她顺手摸了摸右耳耳钉,这次没有拨弄,只是确认它还在原位。
助理递来一瓶水:“江老师说待会儿要过混音细节,您要不要先休息十分钟?”
她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平台推送:【您的作品《回声》预告页评论已开启实名审核模式】。
她点进去,看到最新一条系统通知:因近期出现大量非理性言论,本页面将暂时限制匿名发布功能。
下面有一条刚冒出来的评论:“怕了?删不了就封?”
紧接着又被顶上去一条:“人家不是怕,是不想陪你玩网暴游戏。”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闭眼。耳边还残留着刚才录制的和声回响,但那些声音不再纯粹,它们混进了社交媒体的嘈杂、记者的追问、粉丝的争吵,甚至还有那个博主说的“模板复刻”。
她睁开眼,看向控制台上的电脑屏幕。《回声》工程文件静静开着,时间轴上排列整齐的音轨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轨道。她知道,只要按下发布按钮,这首歌就会冲进人群,被人听见,也被误解。
但她更知道,此刻她不能停下。
她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打开录音软件,新建一条音轨。对着麦克风,她清晰地说:“明天上午十点,录音棚见。我带咖啡。”这是江离昨天说的话,她现在把它录下来,存进工程文件夹,命名为“支撑点01”。
然后她退出录音界面,刷新预告页数据。取关人数仍在缓慢上升,但新增点赞的速度也开始回升。有几条新评论跳出来:
“我听了五遍,越听越上头。”
“你们非要说像程雪,可我只听出林清歌。”
“别让噪音淹没了真正的好音乐。”
她没截图,也没转发,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
手机再次震动,是录音棚排期提醒:【明日 10:00 - 12:00|混音最终调整|负责人:林清歌】。
她点开日历,把这条行程标成红色星号,同步更新项目进度表。然后打开笔记,补写了一句:“一个人可以坚持,一群人能让声音传得更远。”
合上电脑,她仍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离开。耳机挂在脖子上,线垂在胸前。她闭上眼,播放刚才录下的那句“支撑点01”,听着江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监听室外。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又停下。
她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