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国,此刻沐浴在大雪之中。
雪落得又密又急,像天空正把无数细碎的白骨从云端倾倒下来。
避难所被烧成了焦炭的尸体依旧堆积在那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变成了眼眶凹陷下去的焦黑骷髅。
皑皑大雪落下,将尸体堆用白雪掩埋,好像是掩盖了罪孽。
可白雪之间那些扭曲的显眼的黑色,是无法忘记的梦魇。
冯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个方向。
他只是选择了一个可能不会遇见虫群的方向前进,至于路途的终点是哪里他也早就不在乎了。
也许自己只是在等某个时刻,等双腿彻底失去力气,等眼睛再也睁不开,等在风中冻成一具冰雕,然后被雪埋起来。
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不用再记得避难所火堆上那些烧焦的头颅,不用再记得自己将谁的尸体堆在一起,也不用再记得丝巾下死不瞑目的女人面孔。
但他无法因此停下脚步。
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此刻仿佛成了折磨他的诅咒。
裹着厚重的大衣,像是一个行走在雪地中的企鹅,一摇一晃的迈步。
劣质的保暖靴子笨拙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吱扭吱扭的怪响,他的身上挂满了霜雪,即便是头顶的保暖帽绒毛里也到处都是。
但他没心情清理,更懒得去清理,只是像个行尸走肉一样默默向前走。
身为一名拥有不低数值的参与者,寒冷并没有带给他多少影响。
但他依旧穿的严严实实,将自己密不透风的包裹在其中。
也许是因为这寒冷并非是外加所施加给他的。
走着走着,忽然间听见耳边传来动静。
冯奇疑惑的站定,仔细的听着周围的动静,然后转过头注视着只剩下干枯树木的树林。
没有了枝干和枝叶,像一具具没有血肉的骨架,这些松树再也留不住R国冬季的繁华。
毫无遮掩的树丛之间,冯奇一眼就看到了十几米远处的瘦弱身影。
是那只郊狼。
那只饿到瘦骨嶙峋的郊狼。
那只从避难所着火第二天起就一直远远跟着他的郊狼。
他记得它在火焰熄灭后的雪原上出现过,隔着半片废墟,用黄棕色的眼睛看向这边。
那只郊狼就站在风中,看了一会儿,然后掉头跑进雪雾。
他本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
可是后来,他几乎每次停下脚步时,都会在不远处发现那个灰褐色的影子,隔着几百米,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雪地里,静静看着他。
所有人都说郊狼是狡猾的、胆怯的,只敢在远离人类的地方觅食,从不主动靠近比自己大的活物。
可这只郊狼似乎已经掌握了某种更深刻的道理,远处的人类,是它活下去唯一的机会。
所以它就一直跟着,等到他倒下的时刻。
它等得比冯奇想象中的更为耐心。
和自己一样,它站在原地观望着自己。
黄澄澄的野兽瞳孔里,似乎是在闪烁着一丝活下去的挣扎。
一人一狼彼此对视,他们都饿到不行,饿到筋疲力尽。
这场大雪似乎也是大自然给他们安排的一场决斗一样。
在这个刺骨冰冷的R国冬季,他们之间,只有一个能得到大自然的青睐活下去。
而冯奇依旧没动,他看着那条狼注视自己充满野性和饥饿的目光,双眼再次神往。
.......
眼前是一面镜子,映射着冯奇的面孔。
镜子中的自己更加年轻稚嫩,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脖颈上系着血红的巾带。
这是一日清晨,本应该和往常一样,欢快去上学的清晨。
但镜子中映射出来的男孩面孔上,没有任何喜悦。
只有一双不甘、悔恨、充满愤怒的双眼。
那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孩童脸上。
当镜子中的男孩转头,将目光锁定桌子上女人的灰白照片时。
眼神中的光再也无法遏制的迸发。
下一瞬,坐在父亲的车副驾驶,车厢里开着暖风,却冷得像一口冰窖。
冯奇一言不发,侧过脸,让视线一直落在窗外掠过又掠过的景色上。
他不想转头。
他知道自己只要转头,就会看到父亲那张带着愧疚和试探的脸。
快速疾驰的车辆让两旁边道路上的景色快速掠过,他看不清那些晃眼的招牌,也看不清道路上的行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看什么,只是单纯的不想将头转向另一边。
开车的父亲表情有些苦恼,余光频频看向副驾驶的儿子,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担忧。
没有人说话,沉默像一层结实的冰,横亘在父子之间。
“冯奇,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你母亲的死,我也很悲伤,但我不想你一个人闷在心里。”
“如果你觉得难受,今天可以不去上学,爸爸带你去你之前一直想去的游乐场,带你去吃麦当劳或者任何你想吃的美食。”
这大概是父亲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补偿方式了。
食物,玩具,短暂的欢笑,用一切能够立时见效的快乐去填补一个孩子心里的空洞。
如果坐在那里的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也许早就被说动了。
可冯奇心里那棵树已经长成了扭曲的形状。
他硬梆梆地坐着,胸腔里那颗心剧烈地搏动,但他没有让一丝情绪浮上脸颊。
他甚至不想让父亲的下半句话落进自己耳中,因为他害怕。
害怕那些话里潜藏的温度,会融化他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恨意。
他宁愿让自己浸泡在怨恨的冰水里,因为至少那样,他的愤怒是有方向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后,父亲又叹了口气,把速度放慢,似乎是在寻找路边可以停车的地方。
车辆在路边停靠,父亲侧坐认真的看着冯奇。
“别沉默,心里有什么委屈的,可以和我讲,我是你爸,我会管你的。”
他诚恳而急切,但冯奇依旧纹丝未动。
他的话没有让冯奇的面孔上呈现出寻常孩子的委屈,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在听到父亲的安慰后,变成无知天真的孩童,哭着投入父亲的怀抱。
心里肯定有委屈,对于一个上学年纪的孩童而言,失去母亲的痛苦没那么容易缓解。
即便一个孩子不懂得痛彻心扉的恨意,但他也明白母亲被害的那天他不在场。
或者他从很久之前就不在了,就组建了自己新的家庭。
所以他没资格倾听自己的委屈,因为他是导致自己委屈的人之一。
所以冯奇没理会,更没转头,只是在表情上呈现厌恶和痛恨。
那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孩童脸上。
父亲见到冯奇依旧沉默,无奈的叹息。
“我承认之前忽视了你,我和你妈离婚后,我的确很少见你。”
“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和妈妈之间的事情,很复杂,不只是单纯的感情不和,你还小,有很多事情不需要知道,但我和你妈妈一样,都愿意照顾你,不管谁先离开。”
“只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可以吗?”
父亲继续说道。
小冯奇依旧没有回答,但是握住书包肩带的小手攥得更紧,有那么一瞬间,冯奇几乎心软了。
他目光微微侧移,本来完全转向窗外的脸,此刻微微回正。
之前看着窗外,现在看向车前。
他感觉到自己攥着书包带的手微微松了松。
他几乎要转过头去,他几乎要让泪腺决堤,把这么多天憋在心里的委屈和恐慌统统倾倒出来。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扑进父亲怀里,如何放声大哭,如何像别的孩子一样笨拙地喊出那声“爸爸”。
但就在他即将转头,和父亲对视时,他注意到了其车上空调机前挂着的照片。
那是快乐的一家三口,有自己的父亲,有自己不认识的女人,更有一个在他们两个人怀里抱着的女孩。
三个人搂在一起,笑得比任何广告画上的家庭都幸福。
那小女儿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乳牙,眼睛弯成月牙,仿佛从来不知晓什么叫失去。
这让冯奇的眼神里再一次升起厌恶。
原本打算转过去的头,再次转回去看向窗外。
而镜面反射中冯奇的双眼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还有一丝难以满足的饥饿。
一个恨不得将身边男人,还有那照片中的其他二人,生吞活剥,撕咬下咽的饥饿。
那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孩童脸上。
见到冯奇依旧不理会自己,父亲的面孔上有失望和无奈。
他不再发言,而是沉默的重新启动车辆上路。
对了。
那一天没有下雪,更不是冬季。
寒冷,源自内心。
......
不知道彼此对视了多久。
冯奇感觉自己垂在腿边的双手都冻得发麻。
他下意识的向前动了一步。
而郊狼猛然扑了上来。
......
雪地里,一处篝火燃起。
黑烟穿透白色的松树林直指天际,鼻梁间缭绕烤肉的芬芳。
冯奇坐在那里,沉默不语,手中攥着一把砍刀,机械般的捣鼓着篝火堆底的柴堆,让火苗烧得更旺。
那只郊狼被切割的尸体和血肉,此刻正挂在篝火的枝杈上,炙烤的流出不多的油水。
火焰的温暖,让冯奇脱下了厚重的外衣,挂在最近的那棵松树上接着火光烤干。
他坐在远处,从怀中掏出褶皱的烟盒,利用篝火的火苗点燃香烟,放在嘴里猛吸一口。
吐出烟雾,冯奇看着面前的烤肉沉默着。
但沉默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便拿起看上去最肥美的一串送入口中。
可惜的是,这只郊狼瘦骨嶙峋,身上没多少肉。
说是烤肉,但更像是在啃一块粘着肉丝的骨头棒子。
这场决斗的胜利者显而易见,胜利者享用失败者的血肉苟延残喘。
他大口大口的吞咽,尽可能填满干瘪的肚皮。
只是,他的目光尽可能不去看阴暗的角落。
因为那里摆放着这只郊狼被砍下来的头颅。
是怜悯还是不忍?
或许都不是。
毕竟这场胜利很卑劣。
所以胜利者不敢直视失败者死去的双眸。
吃着烤肉,冯奇将目光放到远方。
他此刻位于山坡的高处,正好可以俯瞰眼前的一切。
他眼前是一条连绵几公里的公路,一路通向前方的都市。
大雪纷飞,视线受阻。
可那座都市,灯火通明,宛如末日中的乌托邦。
R国西,密西比西城。
R国语,密西比西是希望的意思。
因此这座城市也被称之为希望之城。
是R国境内,唯一一个没有被主宰子嗣虫群染指的净土。
而扎加拉虫后的虫群大军尚没有打入此处的原因也很简单。
这座城市三面环山,想要抵达此处除了跨越山林,就只能走水路。
而虫群不喜欢水,所以扎加拉虫群的百万大军想要抵达此处十分困难。
看着远端在末日里依旧繁华的城市,冯奇的眼神里没有穿越艰难山路得救的庆幸。
只是单纯的怜悯和不忍。
因为他明白。
他的到来....
意味着希望之城的破碎。
噔....
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冯奇绝望的闭上双眼,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从其背后,一个巨大的头颅从阴影中缓缓探入火光覆盖的照明范围。
一双猩红色的瞳孔,远比火光带来的光明更甚明亮。
冯奇艰难的睁开双眼,颤抖着看向身旁。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我为你们指引了前往密西比西城的道路。”
“放我离开。”
冯奇艰难的咬着牙说道。
但身旁边的犬虫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走到篝火前,利爪在地上掘起一泼白雪将篝火的火光掩埋。
火光消失,周围再次重归黑暗,只留下猩红色的双瞳照明。
冯奇借着血光看着那些被白雪和泥土覆盖的烤肉,无奈的微微低头。
就在他心里嘀咕,虫群是否真的意识到自己是谁的时候。
这只犬虫耸动了一下。
随后一块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甲壳碎片掉落在了地上,就落在冯奇坐着位置的不远处。
随后犬虫转身离去,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他,再次因为出卖了别人。
从虫群手底下换来了活下去的可能。
这都是,为了活下去而付出的代价。
为此导致的一切罪孽,都可以被原谅。
手握虫群甲壳的人,拥有在虫群领地通行的许可。
大主宰,会为他驱散为了活下去所导致的一切罪孽。
不计代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