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税?”
陈阿鲨听完翻译念的第一句,差点笑出声。
小艇就在外海晃着。
上头站着几个荷兰商馆的人,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捧着文书,嘴巴硬得很。说什么马六甲港口规矩,凡入港船只,一律先报货,再交入港税、停泊费、过磅费,货物还要估价抽成。
翻译念到“货值十抽一”的时候,甲板上一圈水兵都乐了。
不是高兴。
是气笑了。
陈阿鲨往海面啐了一口:“他娘的,把海峡当自家鱼塘了?敢跟大夏天兵收过路钱?”
旁边几个陆战队士兵也憋不住。
卢象升没笑。
他站在舰桥外,手里捏着那张税单,脸色平得很。
越平,熟悉他的人越不敢吭声。
他心里清楚,马六甲不是占城。
占城是粮站水站,王室还知道低头。马六甲这地方不一样,荷兰人、葡萄牙旧商站、华商、马来水手、包税人,全缠在一块。炮一响容易,账一乱就麻烦。
南路要打穿海峡,不是来炸一座城痛快一下。
是要把这条海路攥进大夏账册里。
所以他忍。
忍到荷兰人把话说完。
“继续念。”卢象升道。
翻译看了他一眼,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念。
进口税。
出口税。
特别货物抽成。
停泊费。
水费。
引航费。
还有所谓河口税栅验货费。
念到后面,连翻译自己都念得嘴角抽了一下。
陈阿鲨骂道:“这哪是收税?这是把人骨头拆了称斤卖。”
卢象升把税单折了一下,没撕。
他看向小艇上的荷兰代表。
“炮台、税栅、仓库、包税人账册,可愿全部交出核验?”
翻译照着说过去。
小艇上那荷兰代表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大夏这边不谈缴税,反手就要查账。
他很快又挺起胸膛,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翻译脸色不太好看:“他说,马六甲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合法占有。河口炮台、城堡、海关、商馆,皆受公司保护。所有进出口货物,都按公司规矩抽税。大夏舰队若要入港,也不能例外。”
甲板上安静了一下。
陈阿鲨抬手摸了摸腰刀。
“卢帅,我能不能把他帽子劈了?”
卢象升没理他。
他心里反倒更稳了。
对方越硬,说明后头越虚。真有底气的不会派一条小艇来抖威风,早就开炮了。派人收税,说明他们还想把大夏当普通远洋商队压一压。
可惜。
这回来的不是商队。
卢象升转头:“占城账册。”
审计官立刻抱来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里头是一沓沓被熏黑边角的账本,还有几张带西洋字的火器采买契。
卢象升抽出其中一册,递给翻译。
“念给他们听。”
翻译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硬多了。
“占城粮仓暗账,南海旧盗购粮二千七百石,转卖火药二十桶,银票经马六甲葡萄牙旧商站兑付。”
“澳门火器商,借马六甲商馆转运硫磺、铁炮零件。”
“另有水手三十七人,标注为欠税抵扣,去向外海船队。”
小艇上的荷兰代表脸色终于变了。
他嘴上还在否认。
说公司从不参与海盗买卖,说马六甲只管合法贸易,说葡萄牙旧商站与他们无关。
卢象升一个字都不信。
他见过太多账。
清丈田亩是这样,山西抗税是这样,占城粮站也是这样。嘴上都干净,账里全是血。
他真正烦的不是敌人硬。
是这些人一边拿税法当招牌,一边把水手、货物、火药、人口全塞进暗账。
“告诉他。”卢象升道,“大夏不认他这张税单,只认账册。”
翻译刚要开口,远处河口忽然传来几声急促号响。
陈阿鲨眯眼看过去。
米德尔堡炮台那边,炮口正在缓缓转向外海。
河口木栅也放下了。
几艘原本要出港的华商船被拦在内河,船头乱作一团。有人在甲板上挥布,有人被荷兰兵用枪托打回去。
陈阿鲨脸一下沉了。
“卢帅,他们扣船了。”
卢象升也看见了。
他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
可他心里的火已经起了。
荷兰人要谈税,他可以谈。要查账,他可以慢慢查。可扣华商船不许出港,这就不是收税了。
这是拿人当筹码。
小艇上的荷兰代表还在装糊涂。
卢象升看着他,声音冷下来:“三条。”
翻译立刻站直。
“第一,交炮台钥匙。”
“第二,交进出口税册。”
“第三,释放被扣华商和船工。”
小艇上那荷兰代表听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敢立刻回绝,只说要回城请示总督。
卢象升没有拦。
“给他回去。”
陈阿鲨急了:“就这么放?”
“他不回去,城里怎么动?”
卢象升看着河口,心里已经把棋盘摆开了。
荷兰人现在最怕两件事。
一是炮台失效。
二是税栅断流。
炮台是他们的胆,税栅是他们的钱袋子。只要这两样被掐住,商馆里那些人比谁都急。
果然,小艇刚回去没多久,城内就乱了起来。
有人在码头边喊话。
说大夏要夺城。
说大夏要抢商人财货。
说华商若投大夏,以后荷兰公司不许他们再进港。
还有人专门对土生华人喊,说大夏来了要清查旧账,所有跟荷兰做过买卖的人都要抄家。
陈阿鲨听得火冒三丈:“这帮红毛鬼嘴真碎。”
卢象升反倒笑了一下。
“他们怕了。”
他怕的就是对方不动。
一动,就有破绽。
“传令,外海设临时海关。”
陈阿鲨愣住:“在这儿?”
“就在这儿。”
卢象升指向舰队侧翼那片平静水面。
“挂大夏旗。所有大夏船、华商船、马来商船,三日内登记免税补给。水、粮,平价卖。伤病者,军医看。被扣船工家属,可登记报案。”
陈阿鲨一拍大腿:“这招损。”
卢象升看他。
陈阿鲨立刻改口:“不是,妙。”
命令一下,舰队动得极快。
登陆艇放下,浮标拉开,几艘小艇组成临时引导线。大夏旗往海面上一挂,红底金龙在风里一展开,周围那些观望的商船立刻有了动静。
最先靠过来的是一艘小马来船。
船主怕得要死,远远举着双手。
大夏水兵没上去抢,只让他降帆登记,问船名、货物、水粮缺口。
给水。
给米。
收银元。
不多收一文。
那船主拿着盖了章的临时税票,人都傻了。
第二艘,第三艘,很快就跟过来了。
到傍晚,外海临时海关旁边已经停了十几艘船。
有华商船。
有马来小船。
还有一艘挂着破旗的旧商船,船上水手瘦得不像样,听说有军医,拖着个发烧的人就跪在甲板上。
卢象升站在舰桥看着,心里那股火没有散,反而更沉。
这些人不是忽然信大夏。
他们是被税栅逼得没路了。
只要大夏这里不抢、不坑、不乱杀,他们自然知道往哪边靠。
马六甲河口那边,包税人已经急疯了。
税栅一关,原本以为能卡住商船。
结果外海大夏海关一开,港外船只干脆不进河了。
不进河,就没有进口税。
不靠岸,就没有停泊费。
不验货,就没有过磅费。
包税人靠这东西吃饭,一夜断流,比割肉还疼。
夜里,有小船摸着黑靠近舰队。
来人不敢上大舰,只在小艇里递上一封信。
翻译看完,快步来报。
“马六甲华商甲必丹派来的。说荷兰包税人近年层层加码,不交税就扣货、扣船。华商水手欠税,常被卖给外海船队抵债。内河现在还扣着七艘华船,船工二百余人。”
陈阿鲨听得脸发黑:“卖人抵税?这他娘跟海盗有区别?”
卢象升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马六甲这税栅,不能留。
留一天,就有一天人被吃。
可他还是压住了。
越到这时候,越不能让荷兰人把大夏拖成蛮横攻城的样子。大夏要的是账,是人,是海峡,不是一堆烧塌的城墙。
“回信。”
卢象升道:“让他们稳住,不许乱冲税栅。大夏会要人。”
天刚亮,河口炮台升起荷兰旗。
那旗升得很慢。
像是在故意给外海看。
陈阿鲨冷笑:“这是不降?”
卢象升没说话。
他看见内河一艘华商船忽然强行掉头,想趁潮水往外冲。船尾冒着烟,像是船上人跟税栅兵起了冲突。
岸上炮台动了。
一门炮口压低。
陈阿鲨脸色一变:“他们敢?”
轰。
炮声从河口滚出来。
炮弹擦着华商船尾飞过去,木屑炸开,两个人影被掀进水里。
甲板上所有笑声都没了。
卢象升的脸彻底冷下去。
他看着那艘摇晃的华船,看着水面上翻出的血色,心里最后一点耐性断了。
“记录。”
审计官手忙脚乱提笔。
卢象升一字一句道:“荷兰马六甲炮台,攻击受大夏保护商民,致华商水手二人死。”
他抬头。
“南路舰队,战斗状态。”
舰上警铃响起。
054A主炮缓缓转向米德尔堡炮台。
直升机升空,陆战队登艇,火控雷达锁住河口炮位。海面上刚才还乱糟糟的商船,瞬间被引导到安全水域。
陈阿鲨握刀的手都在发紧。
“卢帅,打吧。”
卢象升没有立刻下令。
他要打。
但要打得让所有商船、所有华商、所有马来水手都看清楚。
大夏不是来屠城。
是来拆掉那几门拿百姓开火的炮。
他拿起扩音器。
翻译站在旁边,把话一层层传出去。
“半个时辰内,降旗,交炮台钥匙,交税册,放人。”
“否则,拆炮不拆城。”
声音压过海面,传到河口,传到城墙,也传到那些被扣在内河的华商船上。
城墙上有人奔跑。
荷兰旗还在。
米德尔堡炮台没有降。
半个时辰快到时,炮台第二轮火光又亮了。
陈阿鲨骂了一声:“还来?”
卢象升抬起手。
这一刻,他心里反而一点杂念都没了。
谈过了。
账给过了。
路也留过了。
是对方自己把炮口对准商民。
那就没什么好说。
他手落下。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只拆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