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破晓,西岐城的王宫便已苏醒。钟鼓之声响彻宫城,九间殿上,金砖铺地映着晨光,朱红梁柱盘龙绕凤,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分列丹墀两侧,甲胄铿锵与冠袍轻响交织,一派庄严肃穆的早朝景象。
武王姬发头戴平天冠,身着玄色龙袍,端坐九龙宝座之上,面容虽仍带着几分伐纣归来的疲惫,却更显君临天下的威严。众文武行罢三跪九叩的参谒大礼,山呼万岁毕,殿内一片静谧。
武王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却透着天子威仪:“众卿平身。有奏章者出班启奏,无事便各自散朝,各司其职。”
话音刚落,只见班部中走出一人,鹤发童颜,身着素黄道袍,手持杏黄旗,正是当朝丞相、灭纣首功姜子牙。他缓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传遍大殿:“老臣有本启奏陛下。”
武王见是子牙,连忙道:“相父请讲。”
子牙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语气郑重:“老臣昔日奉陛下天命,率诸侯东征伐纣,灭商兴周,如今天下大定,陛下登基为帝,江山稳固。只是这数年来,随老臣征战的将士、仙僚,多有阵亡沙场者,他们为周室抛头颅、洒热血,至今未受封职,魂无所依。老臣恳请陛下恩准,不日便辞驾前往昆仑山,拜见掌教师尊元始天尊,求取玉牒、金符,为这些忠魂义士封神赠位,让他们各安其位,不致在世间怅怅无依,也算是告慰逝者,安抚生者。”
武王闻言,心中感念那些战死的忠良,当即颔首:“相父所言极是!这些忠魂为天下太平殒命,理当受封。相父此行,朕准了,所需财物人马,朕即刻命人备办,定助相父顺利求取玉牒金符。”
君臣正说间,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午门官快步跑入殿中,跪地叩首:“启奏陛下,午门外有殷商旧臣飞廉、恶来二人候旨,求见陛下!”
武王闻言,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子牙,疑惑道:“此二人乃纣王宠臣,素来奸佞,如今殷商已亡,天下归周,他们此刻前来见朕,究竟是何用意?”
子牙抚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奏道:“陛下有所不知,这飞廉、恶来乃是纣王身边头号佞臣,专事谄媚惑主,败坏朝纲,昔日破朝歌时,二人见势不妙便隐匿逃窜。如今见天下太平,陛下登基,便想来献媚邀宠,妄图凭借巧言簧惑陛下,求取爵禄富贵。此等奸佞之徒,天地不容,本当即刻斩之,但老臣留着他二人,还有封神大事上的用处。陛下可宣他二人入殿,待老臣略作吩咐,自有计较。”
武王素来信任子牙,当即点头:“既如此,便依相父所言,宣二人入殿。”
“遵旨!”午门官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引着两个身着旧朝官服的男子走入殿中。
只见飞廉、恶来二人面色惶恐,却又难掩眼中的谄媚与贪婪,一路低着头,小步快走到丹墀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口中高呼:“亡国罪臣飞廉、恶来,叩见大周天子,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王端坐宝座,目光沉沉地看着二人,语气平淡:“二卿既为商臣,今日至此,有何所求?”
飞廉连忙抬起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陛下圣明!昔日纣王昏庸无道,不听忠言,沉溺酒色,宠信妖妇奸佞,最终导致社稷倾覆,臣等虽有心劝谏,却无力回天。臣久闻陛下仁德布于四海,天下归心,贤德远超尧舜,故而不远千里,奔赴西岐,只求能归顺陛下,效犬马之劳。若蒙陛下收录,便是让臣等执鞭坠镫,侍奉左右,也是臣等的万幸!”
说罢,恶来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高举过顶:“臣等无以为敬,谨献殷商遗留的玉符、金册,愿陛下收纳,以表臣等归顺之心!”
武王尚未开口,子牙已上前一步,对着武王躬身笑道:“陛下,二位大夫在殷商之时,虽有忠心,却奈纣王昏庸不察,最终导致殷商败亡。如今他二人弃暗投明,归顺大周,实乃识时务之举。正所谓舍珷玞而用美玉,陛下当收录二人,加以任用,方显大周天子的宽宏仁德。”
武王听子牙这般说,便不再迟疑,当即传旨:“既如此,朕便封飞廉、恶来二人为中大夫,在朝供职,日后若有功绩,再行封赏。”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飞廉、恶来闻言,喜出望外,连连叩首谢恩,心中暗自得意,只道自己献媚求官之计得逞,却不知早已落入子牙的算计之中。
朝散之后,子牙辞别武王,返回相府,只待择日启程前往昆仑山,而飞廉、恶来则欢天喜地地去中大夫任上赴任,全然不知死期将近。
与此同时,西岐城外的一处乡村茅舍里,正上演着另一番令人唏嘘的悲戏。
这茅舍低矮简陋,土墙斑驳,屋顶盖着茅草,屋内陈设更是寒酸,只有一张破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许杂物,处处透着贫苦。屋内坐着一个妇人,约莫五十余岁,头发花白,衣衫打满补丁,正是当年嫌弃姜子牙贫贱,执意与他和离的马氏。
这些年来,马氏离开姜子牙后,便改嫁了一个名叫张三老的乡村农夫,每日粗茶淡饭,缝补浆洗,过着清贫拮据的日子,早已没了当年的骄纵。
这日午后,马氏正在屋前搓麻线,隔壁的王婆子端着一碗野菜,凑过来与她闲聊。王婆子是个大嗓门,平日里最爱打听坊间趣事,一坐下便拉着马氏的手,神神秘秘地说道:“马大娘子,你可知晓?当年你嫁的那个姜子牙,如今可了不得啦!”
马氏手中的麻线一顿,心中莫名一紧,嘴上却故作平淡:“一个穷酸渔翁,能有什么了不得的?”
“哎哟,你可别小瞧他!”王婆子一拍大腿,唾沫横飞地说道,“如今武王伐纣成功,登基做了天子,全靠这姜子牙出谋划策!他现在是大周丞相,出将入相,权倾朝野,享尽人间富贵,天下诸侯都得听他的号令!想当年他在磻溪钓鱼,八十岁才被文王请出山,谁能想到竟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王婆子滔滔不绝,将姜子牙如何辅佐武王、灭纣兴周、位极人臣的事迹,一五一十地说给马氏听,说得眉飞色舞。
马氏听着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如纸,手中的麻线“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心中更是如油煎火燎一般,又烫又痛。
王婆子见状,又补了一句:“说起来还是你命里没福啊!当年若是你跟着姜子牙,如今就是丞相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哪用得着在这里搓麻线、过苦日子?真是可惜咯!”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马氏的心口。她呆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悔恨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起当年姜子牙在昆仑学法归来,一事无成,卖面面臭,卖酒酒酸,开饭馆倒闭,她日日埋怨,句句嘲讽,最终不顾姜子牙的挽留,执意写下休书,弃他而去。那时她只道这穷酸老儿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能有今日这般辉煌!
“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不上他!”马氏在心中疯狂嘶吼,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这双眼睛,还有什么用!活在世上,还有什么脸面!”
她越想越恨,越想越悔,只觉得天下之大,竟无自己的容身之处。王婆子说她没福,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羞惭得无地自容。
“不如死了算了!”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让她浑身一颤。
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些迟疑:“会不会是听错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万一不是他,我岂不是枉死?”
马氏强压下心中的绝望,对着王婆子强颜欢笑,敷衍了几句,便匆匆转身回了屋。关上门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扑在破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嘶哑,满是悔恨与绝望。
她坐在桌前,呆呆地望着窗外,心中翻江倒海,一会儿想姜子牙的贫贱,一会儿想他如今的富贵,一会儿想自己的愚蠢,一会儿想王婆子的嘲讽,只觉得生不如死。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农夫张三老挑着菜担从城中卖菜归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有几分收获的喜悦。马氏连忙擦干眼泪,上前接过菜担,强打精神收拾了晚饭,端给张三老。
张三老拿起碗筷,刚吃了两口,便见马氏坐在对面,神色恍惚,欲言又止。他疑惑道:“娘子,你今日怎么了?神色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适?”
马氏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问道:“当家的,我问你,如今那姜子牙,当真做了大周丞相,享尽富贵?”
张三老闻言,放下碗筷,脸上露出几分艳羡,又带着几分惋惜,陪笑道:“娘子不问,我也不敢说,怕你心里难受。这事儿千真万确!前几日姜丞相从朝歌归来,仪仗排了好几里地,天下诸侯都来拜见,那威风,真是古今少有!我当初还想,你曾是他的发妻,若是去求见他,说不定能讨个小富贵,可又怕他位高权重,不肯认你,反倒惹祸,便一直没敢说。如今你问起,我便如实说了,只是现在丞相已经回朝,怕是来不及了。”
这话如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马氏。她浑身一软,瘫坐在凳子上,眼神空洞,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天昏地暗,世间再无一丝光亮。
张三老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担忧,连忙安慰了几句,可马氏全然听不进去。待张三老吃饱喝足,倒头睡去后,马氏缓缓站起身,眼神中满是决绝。
她走到屋角,找出自己最干净的一身旧衣换上,又用清水擦了擦脸,看着铜镜中自己苍老憔悴的面容,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对着铜镜,喃喃自语:“姜子牙,是我负了你,是我有眼无珠,错过了这泼天的富贵,也错过了一生的福气……如今我活着,只剩羞愧,不如一死了之!”
她搬过一张破凳子,放在房梁下,将一条白绫系在梁上,打了个死结。她站在凳子上,望着白绫,心中最后一丝留恋也烟消云散,只余下无尽的悔恨。
她闭上眼,将头伸进白绫之中,一脚踢翻了凳子。
“咚”的一声闷响,惊醒了熟睡的张三老。他猛地坐起身,只见马氏悬在房梁下,早已气绝身亡,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满是悔恨与不甘。
张三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救下马氏,却早已回天乏术。他又悲又叹,无奈之下,只得凑钱买了一口薄皮棺材,将马氏草草埋葬。
一缕幽魂从马氏尸身中飘出,浑浑噩噩,不受控制地朝着封神台的方向飘去,只留下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被后人传唱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