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硬土带上,泥水边缘还在缓缓合拢,浮桥的光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白云飞站在沼泽边,手仍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水面。风从对岸吹来,带着湿气和焦糊味,他鼻翼微动,耳朵忽然一紧。
那不是风声。
是哭声。
断断续续,被黑雾压着,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他立刻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哭声很轻,时有时无,但确实存在,方向在沼泽腹地,偏左三四十丈的位置。
他皱眉往前走了两步,脚踩进浅泥里,鞋底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前方一片老藤断裂,垂下来的枝条浸在黑水中,微微晃动。刚才他以为是风吹的,现在看,那晃动并不均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
“还有人?”他低声说。
身后远处,武道小队的人已经开始收拾装备。有人递水囊,有人检查武器,气氛松了下来。一名队员看见他往前走,喊了一声:“统领,那边不稳,别靠太近!”
白云飞没回头,只抬手往后摆了摆,示意他们别跟来。他自己蹲下身,伸手拨开面前的一片枯藤,眯眼往深处望。
浓雾挡着视线,三十多丈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动静,不止是哭声,还有能量的轻微震颤,像是某种陷阱在持续运转。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石核仪。指针原本静止,此刻却轻轻晃了一下,朝左偏了半格。他盯着看了两秒,把仪器收好,解开外袍系带,只留贴身短打,腰间长刀未拔,但手始终没离刀柄。
他知道这地方有多危险。刚才那一战,吞噬兽不止一头,通道刚闭,谁也不敢保证里面没有残余。可那哭声不是成年人的,是孩子的,带着痛和恐惧,一声比一声弱。
他往前踏了一步,泥水漫过脚背。
又一步,小腿陷进去寸许。他运起轻功,内息沉入足底,身形略轻,踩在软泥上不再下陷。他借着几块露出水面的碎石和倒伏的树干,一步步往里走。每一步都慢,落地前先用刀鞘轻点前方泥面,试虚实。
二十丈外,雾更浓了。他停下,伏低身子,借一根横倒的大树干掩住身形,再次凝神。
哭声清楚了些。他顺着声音方向看去,终于透过垂挂的藤蔓缝隙,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一个孩子陷在黑色泥沼中央,半截身子被吞进去,剩下的部分满是伤痕。那是个树族幼崽,皮肤呈青褐色,手臂和腿上有明显的木质纹理,像小树枝一样分叉。右臂已经折断,断口处渗出淡绿色的汁液,混着黑气,在空中飘散成细丝。胸口缠着几道暗紫色的能量锁链,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抽紧,孩子就抽搐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陷阱周围,泥水翻着泡,像是煮开了的粥。两头吞噬兽分别守在左右。左边那头趴在一段腐木上,脑袋低垂,嘴里不断吐出黑气,注入地面一道裂缝中,裂缝延伸过去,正连着那孩子脚下的泥坑。右边那头绕着圈走,时不时低吼一声,眼睛死死盯着被困的幼崽,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白云飞咬紧牙关,手心出汗。他认得这种陷阱——混沌议会常用的活体诱饵阵,专门用来困住落单的生命体,一边抽取其生命力,一边用痛苦刺激释放情绪波动,喂养吞噬兽。拖得越久,陷阱越强,吞噬兽也会越来越难对付。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二十多丈,是安全区的硬土带。武道小队的人影还能看见,正聚在一起说话。没人再往这边看。
“统领!”突然有人喊,“别进去了!太深了!”
是队伍里的年轻人,声音发紧。
“撤吧!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那是个陷阱!你过去也是送死!”
白云飞没应。他听见那些话,也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安全撤离是命令,救人不是义务。尤其是救一个不知怎么跑进来的孩子,风险太大。
可他想起三天前的事。
那天也是清晨,一个年轻队员在通道口发现一名重伤的钢岩族战士,想冲出去救。他拦住了对方,说“任务优先”。结果那人没能爬出来,被吞噬兽当场撕碎。后来清点名单时,那个年轻队员一直没抬头,手一直在抖。
他当时说:“战场上,顾不上所有人。”
现在他想:可总得有人顾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很深,虎口有茧,刀柄上的刻痕磨得发亮。这双手练了四十年武,不是为了看着别人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时声音很轻:“这一次,不能晚。”
话音落,他猛然起身,不再隐蔽,脚下发力,踩着泥面疾冲而出。身形如箭,踏过碎石、跳过断藤,直扑陷阱中心。风从耳边刮过,衣角扬起,刀未出鞘,但全身筋骨已绷到极致。
身后传来惊呼:“白云飞!回来!别去!”
“统领!别冲动!太危险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冲到一半,左侧吞噬兽忽然抬头,黑眼珠转了过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右边那头也停下脚步,转向他,嘴裂开,露出锯齿般的利牙。
他不管这些,继续往前冲。距离陷阱还有十五丈,十丈,五丈……
泥水在他脚下翻腾,黑雾开始涌动。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哭声突然一顿,抬起脏污的小脸,朝他这边望来。眼里全是泪,混着泥灰,嘴唇发紫,却努力张了张,像是想叫人。
白云飞看见了。
他速度更快,脚下一点,跃上一块半沉的石台,再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直扑幼崽所在的位置。
就在这时,左边吞噬兽猛然站起,前肢拍地,黑气从口中喷出,直冲陷阱核心。地面裂缝骤然扩大,泥浆翻涌,锁链嗡鸣作响,那孩子的身体猛地一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白云飞人在空中,瞳孔一缩。
他大喝一声,刀鞘猛砸地面,借力侧翻,落地时已改冲为滑,险险避开一道从泥中窜出的黑索。他顺势滚身向前,一把抓住那孩子完好的左臂,用力往上拽。
“抓紧我!”他说。
孩子手指颤抖,勉强勾住他的手腕。
白云飞双脚蹬地,运起全身力气往后拉。泥沼吸力极大,像是有东西在下面死死拽着。他肩背肌肉暴起,靴底在泥中划出两道深沟,硬是一寸一寸把孩子往外拖。
锁链还在收紧,孩子疼得蜷缩起来,眼泪直流。白云飞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匕,对着最近的一道锁链狠狠砍下。
“铛”一声,火星四溅,匕首崩了个口,锁链纹丝不动。
他脸色一沉,知道这东西不是凡铁能断。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右侧吞噬兽已经逼近,距离不足十丈,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
他咬牙,一手抱起孩子,将人护在怀里,另一手握紧长刀,刀柄抵腰,准备迎敌。
孩子在他臂弯里抖得厉害,呼吸微弱,嘴里喃喃两个字:“……妈妈……”
白云飞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都是泥,眼睛却还亮着,像快熄的火苗。
他把人搂紧了些,低声道:“别怕,我在。”
说完,他抬头看向逼近的吞噬兽,脚步稳住,刀锋缓缓抬起,指向怪物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