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鹅毛大的雪片砸在玄甲上簌簌作响。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三步外的松树影子都模模糊糊的。
林风兜里揣着小锤塞的半块烤红薯，热气隔着衣料透出来，暖得他冻僵的指尖稍微回了点温。
之前吞了两发镇吞炮的经脉还隐隐发疼。
暗蚀本源在丹田打着转，把反噬的力道一点点压下去。
走到雪坡中央的时候，姬无雪已经在那等着了。
她穿一身沾着血渍的银白战甲，没戴面具，脸和姬无月有七分像，只是眉心间的金纹更亮，眼神也更冷。
没有姬无月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眼尾泛着点红血丝。
肩甲裂了半道口子，内衬渗血，衣摆还沾着裁决司督战队专属的赤金纹碎布。
她身后没有护卫，只有腰上挂着的裁决司金印，在雪夜里泛着冷得扎人的光。
“你倒是敢来。”
姬无雪声音冷得刮人，咬字都带着冰碴。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露出的半截银簪——那是姬无月生前最喜欢的配饰，此刻簪尖还沾着未干的血珠。
“你敢约，我就敢来。”
林风站在她对面三丈远的地方没动。
指尖已经扣上了靴筒里藏的短刃，星力沉在丹田随时能爆发。
“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姬无雪嗤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沾着血的密令，手腕一甩扔给林风。
密令封皮上盖着裁决司的金印，纹印和他之前从内奸身上搜出来的传讯符上的完全一致。
打开一看，朱红批文刺得人眼疼：收割玄黄完成后，所有责任推给姬无月，裁决司参与任务全员背锅处死，所得本源全部上缴元老会。
连落款的元老会印鉴都清晰得很，星力探进去没有半分伪造的痕迹。
“姬无月是弃子。”
姬无雪的声音没什么波动，指节因为用力攥得发白。
“她以为自己是裁决司的顶级监察使，风光无限，实际上从她接下玄黄收割任务的那天起，就注定要死。元老会要的是玄黄的本源，谁来背锅，根本不重要。我手下三百多兄弟跟着她来，她为了抢功提前启动收割，把人全填进了暗蚀裂缝里，其中还有我刚满十六岁的亲弟弟，这笔账我还没跟她算。她死在你手里，算她活该。”
林风扫完密令，指尖按在冰凉的羊皮纸上，抬头看向姬无雪：“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想帮我这个杀妹仇人吧？”
“我为什么要帮她？”
姬无雪的语气冷了点，战甲上的血珠顺着甲片往下掉，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收割计划是元老会那帮老东西搞的，为了维持他们的长生，已经有三百七十二个下界被吸干成了死星，无数人被当成牧草割了一茬又一茬。我联合了裁决司三千多兄弟，早就想反了，只要你帮我拿到元老会下令收割的核心罪证，我就能联合其他不满的势力，把他们从高位上拉下来。”
“条件？”
林风指尖敲了敲密令，没直接应。
“我会在总攻的时候，炸掉三艘主力舰的动力舱。”
姬无雪扔给他一个小瓷瓶，瓷瓶碰着林风的指尖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是银色印记的解药，服下就好。赢了之后，放普通士兵一条生路，他们大多是被抓来的下界奴隶，不知道收割计划的内幕。另外，夜魅的暗蚀部余孽藏在玄黄，早就和天机阁的余党勾搭上了，他们要的不是玄黄本源，是你身上的九死吞天诀，黑风谷那边已经摆了锁魂阵，要把你活捉炼成新的暗蚀母体。”
林风打开瓷瓶，倒出颗淡金色的丹药，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半分毒味。
他直接吞下去。
没一会儿，就感觉到经脉里那道凉丝丝、缠了他好几天的银色印记慢慢化开，顺着经脉散成了细碎的光点，彻底消失不见了。
“我怎么信你？”
林风抬眼盯着她的眼睛，吞天战纹在额角亮了一瞬，随时能出手。
“你没得选。”
姬无雪指了指虚空里悬着的三艘主力舰，舰首的镇吞炮已经亮得刺眼。
“三艘主力舰的主炮，还有十分钟就能蓄能完成，这次是十炮齐射，你们那反吞阵最多挡三轮，就算能挡，城里的百姓也得被余波震死一半。我要是想杀你，刚才就不会给你解药，直接下令开炮就行。”
林风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杀意，只有藏不住的疲惫和恨意。
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总攻信号是什么？”
“三道金紫色的灭蚀神雷，打在主力舰的舰首。”
姬无雪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点极淡的笑。
“别死太早，我还等着看你把元老会的老东西拉下神坛呢。”
她身形一闪，消失在雪夜里，只留下一串沾着血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林风站在雪地里，摸了摸脉门，印记确实消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往城里走。
藏在老松树后的苏璇拎着剑走出来。
剑身上沾着未融的冰碴，剑尖还凝着半寸未散的剑意。
“她没耍花招？”
“目前来看，没有。”
林风把密令递给她，指尖还能碰到姬无雪留在上面的血渍。
“回去再说。”
回到城里的时候，雷虎正光着膀子带着神工宗的弟子升级反吞阵，锤子敲得阵基咚咚响，每一下都窜起淡金的雷纹。
他背上的旧刀疤因为用力绷得发亮，胡子上都结了冰碴也没停。
小锤坐在他肩膀上，棉袄下摆沾了点炭灰，举着半块碎星片玩得不亦乐乎——那是之前洛灵在天垣遗迹丢的，他捡了之后就天天揣在兜里，说碎星片能导电，打坏人的时候能劈雷。
林风把密会的事跟众人说了一遍。
萧云当时就皱起了眉，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这娘们说的话能信？我亲哥当年就是死在裁决司的刀下，他们这群上界狗嘴里没一句实话！万一她是骗咱们的，总攻的时候反水怎么办？”
“信不信都得试试。”
柳萱正在整理毒针，竹筐里的冰魄毒针摆得整整齐齐，她头都没抬，指尖捏着一根淬了毒的针晃了晃。
“十炮齐射，反吞阵最多挡三轮，就算能挡，城里的百姓也得被余波震死一半。赌一把，赢了就活，输了大不了一起死，总比坐着等死强。”
苏璇点了点头，指尖按在诛天剑的剑身上，冰蓝色的剑意轻轻颤了颤：“我信她。她身上的剑意很正，没有杀意，战甲上的血是同阵营的人留的，她没撒谎。”
众人没再反对。
雷虎敲锤子的速度更快了，神工宗的弟子冻得手通红，咬着牙连夜给反吞阵加了三道雷纹，说就算姬无雪反水，也能多挡两轮炮，大不了拼着阵基炸了，也能拉半支先锋军垫背。
小锤举着碎星片在雪地上划来划去，脸上还沾着红薯渣。
划着划着，手里的碎星片突然亮了。
银蓝色的光从碎星片里溢出来，亮得晃眼，直接投射到半空中，是半条泛着银光的星路，直通星穹深处，路上刻着三个淡金色的字：万界墟。
旁边还飘着细碎的星纹，和洛灵星盘上的观星者纹路一模一样。
只亮了三息，碎星片光芒散尽，重新变成普通的哑石模样。
洛灵怀里的铜制星盘却突然发烫，指针疯狂转了三圈才停下，指着星路出现的方向嗡嗡响。
林风盯着那三个字，心脏狂跳。
烬爷之前在识海里跟他说过，玄黄崩毁后，他就是被空间乱流卷去了仙穹大陆的下水道，万界墟。
那地方是星域联盟扔废弃星核、暗蚀残渣的垃圾场，全是被灭界的下界幸存者，也是他去仙穹找星域联盟报仇的必经之路。
他之前还愁怎么找星路，没想到线索居然藏在小锤捡的碎星片里。
他蹲下来，拿过小锤手里的碎星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丹田内沉寂的烬爷残魂晃了晃，传过来的情绪亮了几分，明显认出来这物件。
碎星片凉冰冰的，没有任何反应，刚才的星路却不像幻觉。
洛灵抱着发烫的星盘跑过来，脸色发白，发梢都沾着雪：“星路入口的先锋军已经集结了，至少有十万人，亮着的营火连成了片，总攻就在明天天亮。另外，咱们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说天机阁余党和暗蚀部的人在北边的黑风谷聚集，那边的树全被暗蚀融成了黑水，他们摆的阵是锁魂吞天阵，纹路跟九死吞天诀的基础纹路一模一样，明显是冲你来的。”
林风握紧了碎星片，抬头看向星路入口的方向。
三艘主力舰悬在虚空，舰身灯火亮得扎眼，厚重的装甲遮天蔽日，压得整片空域都沉了几分，等着天亮就扑过来。
姬无雪的计划到底靠不靠谱？
碎星片怎么才能解锁完整的星路？
暗蚀部的锁魂阵，又已经布到了哪一步？
风卷着雪刮过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得很。
他把碎星片揣进怀里，拍了拍小锤冻得冰凉的头：“走，回去睡觉，明天打完坏人，哥带你去吃全天下最好吃的烤红薯，放双倍蜜枣的那种。”
小锤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举着手里的小木牌晃得哗哗响，声音脆生生的：“好！打完坏人，吃红薯！还要给雷叔叔、苏姐姐、柳姐姐都带！”
远处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点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城墙上的暗红战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像是在等着即将到来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