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给宁纾过生辰的动静不小。
虽然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宴请百官,没有昭告天下,可光是那十几托盘的赏赐从沁芳坞进进出出,就够宫人们议论好几天了。
更别说皇上还亲自带着宁纾在马场上骑了马,当着众人的面将一匹宝马送给了她。
自然,这些消息也毫无意外地,传入了某些“有心人”的耳中。
久病卧床、精神时好时坏的皇后,正恹恹地倚在枕上,由剪秋服侍着用一盏气味古怪的汤药。
连日来混杂的毒素在她体内缓慢代谢,虽不再有骇人的幻觉,但头痛、心悸、精神不济已是常态。
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的青黑用再多脂粉也难掩。
剪秋站在床边,犹豫了好久,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圆明园内的消息禀报了。
“……皇上送了丽嫔娘娘一匹马,听说是千里挑一的宝马,毛色纯黑,没有一根杂毛……还赏了十几托盘的物件,有头面、玉镯、云锦……”
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还有什么?”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剪秋咬了咬牙,还是如实说了:“听说皇上还让丽嫔娘娘换了骑装,亲自带着她在马场上骑了马。在引见楼前跑了好几圈,好多宫人都看见了。”
皇后的眼睛猛地瞪大,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她的身子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娘娘!娘娘!”
剪秋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皇后,一边让人去请太医,一边手忙脚乱地替皇后掐人中。
寝殿内里顿时兵荒马乱,宫女太监们跑来跑去,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请太医的请太医,乱成了一锅粥。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施针、开方。
皇后这“病”,因着这一气,怕是又要缠绵些时日了。
与圆明园的混乱惶然相比,留守紫禁城的延禧宫偏殿,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汗水与孤注一掷般热望的气息。
殿门紧闭,窗户也只开了窄窄一道缝隙,饶是如此,夏日的闷热依然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没有冰盆,只有几把大蒲扇在角落里被小宫女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带来聊胜于无的微风。
大殿中央,甄嬛与安陵容,皆是一身简便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安陵容站在一架简陋的屏风旁,那是用旧帐幔临时搭起来的,权作“帷幕”。
她微微仰着头,脖颈绷出一条纤细而执拗的线条,正反复吟唱着一支江南小调。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因为练了太久。
可她没有停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每一个音调都力求精准,每一处转音都反复打磨。
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滴入衣领,她却恍若未觉。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安陵容的嗓音很特别,天生带着一种空灵的质感,像是山涧里的清泉,又像是深谷里的风。
这些日子的练习也让她的嗓音更加纯净了,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空灵感,听着就让人心里宁静。
而殿中更为瞩目的,是正在跳舞的甄嬛。
她褪去了平日里端庄的旗装,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料子普通却裁剪得颇为贴身的浅碧色舞衣。
宽袖束腰,行动间倒也飘逸。
只是那舞步,略显生疏,有些僵硬别扭。
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与不自在,目光游移,不敢看任何地方,尤其当目光掠过自己身上这“不合身份”的舞衣时,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丝难堪。
“小主,擦擦汗。”
流朱适时地递上一块温热的帕子,眼中满是心疼。
她是甄嬛的陪嫁丫鬟,最懂甄嬛的心高气傲。
看着甄嬛如今这般放下身段,在闷热的殿中汗如雨下地练习这些她曾经或许不屑的“技艺”,流朱心里比谁都难受。
甄嬛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额角和颈间的汗水,气息还未喘匀。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仍在忘我练习发声的安陵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那条缝隙,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燥热却相对自由的空气。
若不是……若不是沈眉庄悄悄托人从圆明园带回的消息,只怕现在她还在延禧宫内郁郁寡欢。
信中,沈眉庄并未过多描述自身处境,只简略提及皇后病重、敬嫔协理等事,但关于宁纾的盛宠,却描绘得细致。
皇上如何频频驾临沁芳坞,如何赐下特制的小舟,如何因她厌烦流言而雷霆整顿,以及,最新传来的,如何在她生辰之日,赐下名驹,亲自教习,纵马同游……
字里行间,是冷静的陈述,却比任何夸张的渲染都更具冲击力。
一个失宠被贬、幽居偏殿的答应;
一个恩宠日隆、风光无限的宠妃。
这对比,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甄嬛的心上。
那点子因“跳舞”而生的别扭和清高,在这残酷的现实和灼人的嫉妒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不堪一击。
若清高有用,她何至于在此处?
“继续。”甄嬛转过身,声音因喘息而微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
她走回殿中,示意安陵容可以开始配合。
安陵容停下练习,清了清依旧嘶哑的嗓子,朝着甄嬛点点头。
她先起调,是一段悠扬婉转的前奏。
甄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些窘迫、难堪、挣扎,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着点狠劲的决绝。
她随着歌声,再次起舞。
这一次,似乎顺畅了许多。
或许是被逼到绝境的潜能,或许是多日练习终于有了成效,她的身姿渐渐柔韧,旋转的幅度加大,跳跃也轻盈了些许。
汗水挥洒,在透过窗隙的光柱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浅碧色的衣袂随着动作翻飞,虽无华美伴奏,无精致舞台,但那股不甘沉寂、拼命想要挣脱枷锁、破土而出的生命力,却隐隐透过生涩的舞姿传递出来。
安陵容的歌声也渐渐找到了感觉,沙哑中竟真的透出了一丝奇异的、如空谷回响般的清透,与她往日的柔媚截然不同,反而更添几分动人。
两人一唱一舞,在这闷热寂静的偏殿里,竟慢慢摸索出了一点独特的韵味与默契。
比起甄嬛最初的抗拒与挣扎,安陵容对于练习唱歌这件事,心态似乎一直更为“平和”一些。
她自知家世容貌皆不出挑,在这深宫之中渺小如尘。
唱歌,是她仅有的、或许能被人看见的微末长处。
深宫寂寞,尤其是在这大半个人去楼空的紫禁城里,延禧宫偏殿更是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能陪着甄嬛一起练习,于她而言,反而是一种慰藉,是这漫长孤寂岁月里一点有温度、有事可做的念想。
得宠与否,是遥不可及的梦,但至少在此刻,这歌声,这陪伴,是真实的。
练习告一段落,两人皆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靠在椅中休息,小口喝着稍凉的茶水。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流朱悄悄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又透过门缝看了看,这才走回来,低声道。
“小主,外头守着的人……好像又少了两个,剩下那几个也躲在阴凉处打盹呢。”
甄嬛和安陵容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这就是她们如今能在此“肆无忌惮”练习的缘由。
皇上、皇后、众妃、乃至大半得力宫人皆去了圆明园,紫禁城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一下子空旷沉寂下来。
留守的侍卫、太监们,难免懈怠。
甄嬛如今只是个被贬黜、近乎幽禁的答应。
只要她不踏出宫门,不在明面上闹出大乱子,谁又会真的时时刻刻、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冷灶”?
天气炎热,人心浮躁,那些奉命“看守”的侍卫,自然也乐得躲清闲。
只要殿内没有异常的大动静传出,他们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好,”甄嬛放下茶盏,用手帕按了按颈间的汗,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淬炼后的冷硬。
“他们越是松懈,对我们越是有利。陵容,你的嗓子还要多加保养,明日我让流朱再去太医院,想法子讨些润喉的药材来。我们……时日无多,必须尽快练出个样子。”
圆明园的盛宠如同烈火烹油,而她这里,却是深井寒冰。
她甄嬛,绝不会甘心就此沉寂,在这冰冷的偏殿里,耗尽年华。
安陵容点了点头,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天空,轻声应道:“嗯,姐姐,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