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一日浓过一日,永寿宫的庭院也换了新颜。
胡彦是个周全人,见自家娘娘怀着身孕,常在院子里散步赏花,便命人用上好的老藤和新麻绳,在院中那棵枝叶初展的老槐树下,结结实实地扎了个秋千架。
架子打得稳,绳索也绞得牢,崔槿汐又细心地在秋千板上铺了厚厚的锦缎棉垫,确保宁纾坐着舒适稳当。
于是,春日闲暇时,宁纾便多了个新乐趣。
她喜欢让芬儿或小宫女轻轻推着,慢悠悠地荡着秋千,看眼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感受微风拂过脸颊的轻柔。
有时什么也不想,就这么放空着,也是难得的自在。
入了春分,永寿宫更是名副其实的“花团锦簇”。
皇上宠爱,内务府和花房更是卯足了劲巴结。
各色时新花卉,从名贵的姚黄魏紫,到清雅的玉兰、海棠、丁香,再到应景的桃花、杏花、迎春……
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珍稀品种,都被精心养护着,一盆盆、一簇簇地送进永寿宫。
摆在廊下、阶前、假山石畔,甚至专辟了一小块地移栽了些多年生的花木。
宁纾出手大方,赏赐从不吝啬。
花房的太监们自然更是绞尽脑汁,搜罗、培育新奇品种,恨不得将全天下的春色都搬到这永寿宫里来。
一时间,永寿宫庭院芬芳馥郁,说一句“小御花园”也不为过。
奇妙的是,这许多花香交织在一起,竟不显得杂乱冲鼻,反而在宁纾有意的异能引导和宫人精心打理下,形成一种层次丰富、沁人心脾的独特香气。
幽远清雅,令人心旷神怡。
这一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宁纾又坐在那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荡着,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却没怎么看进去,只眯着眼享受这和煦春光。
崔槿汐正在廊下小厨房里,亲手为宁纾准备几样时令的鲜果,仔细切成适口的小块。
忽然,身后推秋千的力道微微一变,比方才沉稳了许多,也更有力了些。
宁纾嘴角不自觉扬起,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她索性合上书,往后微微仰靠,声音里带着笑意:“皇上今日来得早啊,这力道正好。不过,臣妾想再高些,看看能不能……瞧见宫墙外头去。”
皇上在她身后,闻言低笑,手上却不敢真用大力,只稍稍加重了些,让秋千荡起的弧度更开阔了些。
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身影,同时用眼神示意原本守在一旁的芬儿,赶紧到前面去小心护着。
“慢些,仔细头晕。”他一面推,一面温声叮嘱,“想看外头,等朕得闲了,带你去西苑登高便是,何必在这秋千上冒险。”
宁纾只是笑,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轻快,裙摆与发丝微微扬起,心情也随着这悠悠荡荡的节奏,飞扬起来。
不多时,崔槿汐端着一个剔红漆盘过来,上面是几样时鲜果品:切好的蜜瓜晶莹剔透,新贡的蟠桃红艳欲滴,还有几瓣剥好的、水灵灵的柑橘。
宁纾见了,眼睛一亮,秋千也慢慢停了下来。
皇上扶着她从秋千上下来,动作小心翼翼,一手稳稳托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已下意识地虚护在她已然显怀的腰腹前。
宁纾如今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小腹隆起如抱瓜,行动虽还算便利,但皇上总是不放心,每每在她身边,总要多几分看顾。
见她瞧着果子喜欢,皇上便对侍立一旁的苏培盛道:“去,把今儿新上贡的那些瓜果,都挑些顶好的,多送些来永寿宫。再有新鲜的,也紧着这边。”
“嗻,奴才这就去办。”苏培盛笑着应下,忙不迭地去了。
两人就在廊下的石桌旁坐了,慢慢用了些果子。
宁纾胃口不错,蜜瓜清甜,蟠桃爽口,很合她心意。
皇上见她吃得香,比自己用了还高兴。
用罢果子,日头又暖了几分。
宁纾有些懒懒的,目光便落在了院中那两张新置办的、带着遮阳棚的紫檀木躺椅上。
这是前日内务府才送来的,说是江南的新巧样式,躺着极舒服,又特制了小巧的绸布凉棚,可收可放,既通风又不至曝晒。
宁纾走过去,歪在其中一张躺椅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凉棚投下一片阴凉,遮住了略显刺目的春光,只余下暖洋洋的惬意。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眯起了眼睛。
皇上跟过来,看着她在躺椅上那副悠然自得、仿佛要融化在春光里的模样,不知怎的,竟生出了几分“羡慕”。
他每日在前朝处理不完的政务,回到后宫也难得片刻真正松弛,何曾有过这般全然放松、无所挂怀的时刻?
心思一动,他便对苏培盛吩咐:“去,把朕今日未批完的奏章,都搬到这儿来。”
苏培盛一愣,随即会意,连忙应声去办。
皇上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宫人早已机灵地搬来了小几。
一时间,庭院中静谧无声,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轻响。
宁纾闭着眼,似乎已沉入梦乡,呼吸均匀绵长。
皇上批阅片刻,便忍不住抬眼看看她,见她睡颜恬静,在斑驳的光影下愈发柔美,心中便是一片安宁。
崔槿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薄毯。
皇上接过毯子,轻轻地、慢慢地盖在宁纾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又仔细地将边角掖好。
皇上估摸着她睡久了容易着凉,便对一直静静侍立在侧的崔槿汐低声道:“过会儿,便轻声唤醒娘娘吧。春日地上寒气未尽,睡久了不好。”
崔槿汐点头应下。
待到宁纾被崔槿汐轻声唤醒,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时,皇上手边那摞奏章已批阅了大半。
见她醒了,皇上放下朱笔,先探手过来,摸了摸她搁在身前的手,触手温热,并未着凉,这才放心。
随即,从崔槿汐手中接过一直温着的补身汤药,递到她面前。
那碗汤颜色深褐,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也带着一丝不可避免的苦味。
宁纾如今虽已习惯,但每次见到,还是会下意识地微微蹙眉,露出些许抗拒的神色。
“趁热喝了,对你和皇儿都好。”
皇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持。
宁纾看了他一眼,知道躲不过,认命般地接过碗,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却速度不慢地将那碗汤药喝了下去。
药汁划过喉咙,留下一片苦涩。
她刚放下碗,蹙着眉想把那苦味压下去,一只温暖的手便握住了她的手,紧接着,一个沉甸甸、凉丝丝的东西被放入了她的掌心。
宁纾低头一看,竟是一支做工极其精美的金累丝嵌红宝蝴蝶簪。
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以极细的金丝累叠而成,颤巍巍灵动欲飞,蝶身嵌着一颗切割完美的鸽血红宝石,在春光下流转着醉人的光华,精致华贵,又不失灵秀。
“这是……”宁纾惊讶地抬眼。
“给你的。”皇上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眼中带着笑意,“奖励你乖乖喝药。”
宁纾看着掌心璀璨夺目的金簪,又看看皇上含笑的脸,忽然觉得,方才那碗药的苦味,似乎真的……不那么明显了。
“皇上什么时候准备的?”
宁纾捏着金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好好戴着,朕让人打了好些日子了。”
宁纾将金簪插到发间,歪着头冲皇上笑了笑,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被春风吹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