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彻夜筹谋军务之后,朝堂局势于无声处悄然翻覆。
皇上慢慢拆分年羹尧手中牢牢攥紧的兵权,不显山不露水,外人全然察觉不出帝王步步收紧的布局。
前朝风波暗涌,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后宫之中,局势却愈发固化——近乎是永寿宫一家独大,无人能撼动分毫。
宁纾胎相安稳,圣宠滔天,皇上早已下旨免去她每日晨昏至景仁宫请安的礼数。
不必风吹日晒奔波宫道,不必周旋于后宫虚与委蛇的应酬,更不必直面皇后暗藏锋芒的刁难。
一晃数月过去,皇后身居中宫,统摄六宫,竟连宁纾一面都难以见到。
永寿宫防卫森严,胡彦率侍卫严守宫门,苏培盛暗中调配宫人层层设防,槿汐打理宫内大小事宜滴水不漏。
整座宫殿如同密不透风的城池,皇后无机可乘,无论暗中谋划何种诡计,最终都石沉大海,伤不到宁纾分毫。
皇后自然不甘心。
她试着推出新人来争宠。
安陵容的江南小调婉转空灵,曾经让皇上耳目一新,可如今再唱,皇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便低头继续批折子,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甄嬛的惊鸿舞也不是第一次跳了。
她的眉眼本就与纯元皇后有几分相似,舞姿曼妙,可她跳完之后,皇上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没有惊艳,没有恍惚,没有从前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莞莞类卿,终究只是类卿。
再像,也不是那个人。
而且皇上已经过了那个需要用替身来填补心中空缺的阶段了。
可以说,皇后现在的处境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剪秋站在景仁宫的正殿里,看着皇后日渐消瘦的背影,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是否让秦常在试试?”
自从上次巫蛊之术作证后,皇后就减少了让秦常在在后宫露面的次数。
秦常在在景仁宫那场大戏中的表现,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好的亮相。
她那段含沙射影的证词非但没有扳倒宁纾,反而让皇上对她生了厌恶。
如今让她出来争宠,无异于提醒皇上——哦,还有这么一个人。
皇后摇了摇头。
她心里清楚,秦常在如今只适合一次惊艳的亮相,来扭转皇上对她的负面看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出来当“炮灰”。
一时之间,皇后又陷入了僵局。
而僵局之外,另一种声音开始在前朝响起。
不知是否是年世兰向年羹尧诉了苦。
最近递上来的折子中,凡是年羹尧部下,都要上书请皇上善待华嫔。
措辞大同小异,无非是说华嫔自王府起就跟着皇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应该念旧情,不该让功臣之妹在后宫受委屈。
这些折子措辞恭谨,看上去句句在为皇上着想,可那股子抱团施压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年羹尧更是在自己的奏章中说得直白。
说华嫔在后宫不顺心,微臣记挂自己的妹妹,也会分心,无法处理军务之事。
这话已经算不上暗示了,是明晃晃的威胁——西北的军务,还要靠我年羹尧。
皇上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养心殿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他看完一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那道奏章折好,用力扔在了地上。
明黄色的绸面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记耳光。
接着,他又从那摞折子里翻出了其他为年世兰求情的折子,一本一本地找出来,一本一本地扔在地上。
养心殿的地面上散落着七八本折子,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苏培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位年大将军,真的一再试探皇上的底线啊。
此前屡次僭越礼制,皇上皆顾念往日情分与边疆安稳,一再包容退让。
可如今竟然得寸进尺,以军务要挟天子,触碰皇权底线,实在是胆大妄为。
恰逢这时,果郡王来了。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袍,步伐轻快,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显然是有什么好事要禀报。
可他一踏进养心殿,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笑意僵在了嘴角。
地上散落着好几本折子,明黄色的封面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果郡王心中咯噔一下,暗叫大事不妙。
自己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他硬着头皮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余怒未消的冷意。
果郡王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忍不住又扫了一眼地上的折子。
皇上直接让苏培盛把那道年羹尧的奏章捡起来拿给果郡王看。
果郡王接过那本折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看了一眼皇上,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奏章,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皇兄,臣弟看年大将军的折子,恐怕不好吧。”
这不是他该看的东西,他一个郡王,看大臣给皇上的密折,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皇上此刻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怒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无妨。你是朕的至亲,也是朕信任之人。今日也该让你看看,如今手握重兵的年羹尧,究竟是何等拥兵自重。”
圣命难违,果郡王只能接过奏折,垂眸看去。
仅仅扫过开头两三行文字,果郡王指尖便微微一僵,立刻合上奏折,不敢再往下细看。
他素来知晓年羹尧骄横跋扈,却万万没有料到,此人张狂至此。
竟敢直白以军务要挟帝王,干涉后宫宠幸,僭越之举骇人听闻。
果郡王将奏章放回桌案上,拱手行礼,斟酌着措辞。
“皇兄息怒。恐怕大将军也是一时情急才会乱了分寸。”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看似在替年羹尧开脱,可果郡王说的时候,眼底分明带着一丝冷意。
皇上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殿门,落在远处沉沉的暮色中。
“他敢如此的放肆,恐怕是有人给了他底气吧。”
果郡王眼底划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当然知道皇上说的是谁。
敦亲王。
这个人在朝中一直与年羹尧走得近,两人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一个是身份尊贵的亲王,一内一外,互相唱和。
果郡王想了想,还是将那个他早已探查到的消息说了出来:“皇兄明察秋毫。臣弟近日……确实听闻一些风声。十哥府上,近来与年大将军府走动颇为频繁。”
“十哥似乎对年大将军颇为推崇。两人私下会面数次,所谈何事,臣弟尚未探明,但……恐怕不仅仅是叙旧谈兵那么简单。”
皇上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定。
他沉默了片刻,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密封的信,递给果郡王。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朱笔画的记号。
果郡王双手接过,没有当场拆开。
“这人名单里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尤其是与年府、与敦亲王府有勾连的,更要挖出实据,不容有失。”
果郡王将密信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抱拳行礼,神色郑重而肃穆,一字一顿道:“臣弟定不负使命。”
他退出养心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微凉,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花香和草木的气息。
等果郡王走后,皇上继续翻着剩余的折子,一本一本地看,一本一本地批。
该驳回的驳回,该留中的留中,该发还重拟的发还重拟,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方才那场怒意已经被他封存到了心底某个最深的角落。
旁人皆以为皇上近日重用果郡王,难免会养虎为患,让果郡王趁机做大,威胁皇权。
可皇上心中自有一杆秤,从来不曾忌惮。
并非他盲目自信,而是眼前就有最好的前车之鉴。
年羹尧手握重兵,狂妄作乱;敦亲王身为皇室宗亲,勾结外臣谋逆夺权。
这两个人的下场,便是摆在果郡王眼前最直白的警示。
他信任果郡王的赤诚忠心,却也从未放下帝王该有的防备之心。
若是果郡王恪守本分,忠心辅佐,便可一世安稳,荣宠加身。
可若是他日果郡王心生异心,妄图觊觎皇权,步敦亲王与年羹尧的后尘,那么今日踏出养心殿这道门,便是他最后的安稳归途。
这座养心殿,从来都只容忠臣,不容叛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