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怀孕了。
消息传回圆明园的时候,皇后正在琉璃居的凉阁里翻看内务府新送来的宫册。
夏日的午后闷热难当,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落在名册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剪秋从外面走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她走到皇后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皇后手中的团扇停住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了团扇,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像是阴云散尽后忽然洒下来的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好啊,真好。”
皇后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愉。
“这龙胎怀得正是时候。本宫还愁着今年夏天没什么好消息呢,没想到顺答应倒是给了本宫一个惊喜。”
她说着,从软榻上站起身来,在凉阁里来回走了两步。
她回头看着剪秋,语气急切:“太医那边怎么说?胎像可稳?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剪秋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回娘娘,太医那边看过了,说是胎象很稳,已经有两个月了。”
皇后点了点头,又问:“皇上那边得到消息了吗?”
剪秋想了想,回道:“皇上现在还在勤政殿与几位大臣一起商议国事,西北那边又有新的军报送来,恐怕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皇后沉思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快步走向内室,一边走一边吩咐。
“替本宫更衣。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让别人去传话?自然是要本宫亲口向皇上道喜才是。”
剪秋连忙应了一声,跟着皇后进了内室。
快速地换了一身衣裳,皇后又在镜前照了照,理了理鬓发,确认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容光焕发,这才满意地带着剪秋出了琉璃居。
轿辇已经备好了,皇后上了轿辇,一行人沿着湖边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往勤政殿的方向行去。
勤政殿在圆明园的东南角,离湖边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皇后到的时候,勤政殿的院子里还站着几个刚议完事的大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看见皇后的轿辇,连忙避让到一旁。
苏培盛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拂尘,正送几位大臣出来。
他看见皇后的轿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皇后下了轿辇,苏培盛连忙上前行礼,口中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皇上刚和大臣们议完事,正在里面歇息。娘娘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皇后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而从容:“不必了,本宫自己进去就好。苏公公在外面候着吧。”
苏培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皇后已经带着剪秋走进了勤政殿。
皇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正闭着眼睛养神。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最近没有休息好。
桌案上还堆着厚厚一摞刚送来的军报。
皇后走进殿内,脚步放得很轻。
她走到书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和几分刻意的神秘:“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臣妾有一个好事要禀报。”
皇上睁开眼睛,看了皇后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有些沙哑:“什么事?”
皇后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顺答应有喜了。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胎象很稳,已经有两个月了。臣妾一得到消息,就赶紧来告诉皇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皇上怔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皇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皇后的笑容依旧得体而欢喜,看不出任何破绽。
“顺答应。”皇上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谁。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有喜了,那就该好好养着。圆明园这边气候宜人,比紫禁城凉快,把她接过来吧。住处就安排在……琉璃居旁边的那座院子,离皇后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位分上就晋为常在吧。位分太低了,说出去不好听。”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她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温婉得体:“皇上考虑得周到,臣妾回去就安排。顺常在那边臣妾也会派人看护着。”
皇上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皇后知道他这是送客的意思,便又行了个礼,带着剪秋退出了勤政殿。
从勤政殿出来的时候,皇后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她走在回廊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没有什么情绪的脸。
剪秋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觑着皇后的脸色,不敢说话。
她知道皇后是因为皇上的安排不高兴了。
皇上让皇后照顾安陵容,把安陵容的住处安排在皇后附近。
相当于把一块“烫手山芋”直接塞到了皇后手里。让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皇后心中满是憋闷,可她不能拒绝。
她是皇后,六宫之主,顺常在怀了皇嗣,她本就该多加照拂。
皇上的安排合情合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皇后离开勤政殿不过半刻钟,一道旨意就从勤政殿传了出来。
苏培盛亲自拟的旨,加盖了玉玺,让小太监快马加鞭送回紫禁城。
旨意写得简单明了——顺答应安氏,柔嘉淑顺,今有孕在身,着晋为常在,即日接入圆明园休养。
至于在圆明园的住处,就安排在琉璃居旁边的“竹韵轩”,紧挨着皇后的住处。
安陵容怀孕的消息传开之后,各宫的反应都不大。
嫔妃们私下里议论了几句,便没了兴致。
实在是因为安陵容的家世和位分都太低了,低到不值得大家费心思去嫉妒或算计。
她父亲不过是个芝麻小官,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常在,怀了皇嗣又如何?
在这后宫里,位分不够,连养孩子的资格都要看人脸色。
富察贵人怀了龙胎,最后不也落得那个下场?
怀着皇嗣不见得就得宠,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是两说,生下来之后能不能养大又是两说。
一个常在生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众人议论了几句便散了。
该赏花的赏花,该纳凉的纳凉,该争宠的继续争宠。
……
琉璃居里,皇后坐在凉阁中,手里捧着茶盏。
此刻,她的脸上是一种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安陵容这胎是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
那方子是她给的。
原以为安陵容就算用了这方子,也要等上一年半载才能怀上。
没想到这么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后面的棋想好,棋子就已经落在了棋盘上。
皇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剪秋。”皇后睁开眼睛,声音沙哑而疲惫。
“奴婢在。”
“派人去把竹韵轩清扫出来,一应用度按常在的份例,再从本宫的私库里多添一些。”
“琉璃居这边也派几个人过去,帮着打点。顺常在那边也要派人看护着,从太医院请一位可靠的太医跟着,路上可不能出意外。”
剪秋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要走,皇后又叫住了她。
“还有,”皇后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告诉顺常在,到了圆明园之后,没事不要到处走动。好好在竹韵轩养胎,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来找本宫。本宫会替她安排妥当的。”
剪秋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琉璃居的凉阁里又只剩皇后一个人。
她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