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里的纸张泛黄,边缘磨出了毛边。
接生单右下角盖着德山县妇幼保健院的公章,时间是一九六四年秋。
徐芷柔捏着那张纸,翻到后面。
里面还有一封手写的信,字迹苍劲,只有短短四行。
“见字如面。当年事急,未能护你周全。省城住所随时为你留着,工作或工坊若有阻滞,随时拨内线三零二。沈怀安。”
信纸折痕处开口:“他写这四行字废了七张纸,钢笔水换了两种颜色。”
桌角的砚台跟着附和:“他在省城等了整整二十年,抽屉里全是你小时候的照片。”
徐芷柔把信纸折好,原样放回档案袋,重新收进铁皮箱里。
原主的身世水落石出,那些压在徐记头顶的阴霾,到今天彻底没了依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从周端着大茶缸走进来,满头是汗,脸上全是笑意。“当家,外头邮电所送报纸来了,省报头条!”
徐芷柔接过报纸。
沈从周喝了一大口酽茶,咧嘴笑。“宋建国这回彻底栽了,今早镇口旅店那个穿夹克的探子,天没亮就扛着铺盖跑了,连押金都没退。”
“工坊后门的岗哨撤了?”徐芷柔问。
“全撤了,干干净净。”
门框在旁边插嘴:“外头看热闹的街坊都在传,说徐老板背后通着天,宋阎王踢到了铁板。”
徐芷柔把报纸搁在桌上。“去把赵兰和林跃叫来,今天把上个月的工钱和奖金结了。”
“哎!”沈从周拔腿就往外跑。
下午两点,正房堂屋摆了张八仙桌。
桌上码着一叠叠崭新的大团结,全是省城货站刚结清的现汇。
徐芷柔照着工分簿点名。
“赵兰,基本工钱三十六,超产奖二十四,计六十元。”
赵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钱时手直哆嗦。“当家,真给这么多?这比国营纺织厂的二级工还多出二十块呢!”
围裙绑带说道:“她男人昨晚还念叨要买辆飞鸽自行车,这下连买两辆都够了。”
“林跃,练车出勤加跟车押运,一共五十五。”
林跃把钱攥进裤兜,眼眶泛红,低着头连鞠了两个躬。
工坊里的二十来个女工排着队领钱,院子里全是数钱的沙沙声和笑声。陈月娥在灶房炸油糕,油香飘满了整个院落。
分完钱,赵小英抱着账本走到徐芷柔身边。“当家,扣除所有工钱、原料和电费,咱们账上还结余一万两千六百块。”
账本封皮笑嘻嘻地开口:“五千匹生丝的利润全到手了,徐记工坊现在是全县独一份的万元户。”
徐芷柔合上账本。“明天去镇信用社开户,留两千周转,其余存半年定期。”
院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黄昏。
傍晚,田中的第一批改装零件运到了。
两辆解放大卡车停在工坊门口,卸下全新的电机、变压器和日本进口的自动抓取臂。藤场没有跟着井上回国,而是作为技术代表留驻指导。
宋止戈换了身蓝布工装,整个人钻在变压器机箱底下,手里拿着万用表测电阻。
徐芷柔端了一碗绿豆汤走过去。
“新机器什么时候能通电?”
宋止戈从机箱下面探出头,额头上蹭了一道黑机油,鼻梁上挂着汗珠。“变压器接好了,明天上午试机。六台机子全改完,日产可以翻到三百匹。”
他接过绿豆汤,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瓷碗在手里说话:“他嫌汤不够甜,但因为是她端来的,连碗底的豆子都舔干净了。”
徐芷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擦擦脸。”
宋止戈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手帕上立刻印下一大片黑印子。“脏了。”
“洗了就是。”徐芷柔看着他,“省城大学的实验室发了电报催你回去,周教授问你的课题还要不要结项。”
宋止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万用表的表笔在他指尖轻轻晃动。“我已经回电报了。”
“怎么说的?”
“我申请了停薪留职,手续办完了。”宋止戈把空碗搁在工具箱上,视线落在她的右手。“手上的伤口还疼吗?”
“早结痂了。”
万用表在箱子上念叨:“他昨晚翻来覆去查了三遍药膏说明书,生怕留下疤痕。”
“你真不回实验室了?”徐芷柔追问了一句。
宋止戈把扳手别回后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实验室缺我不缺,这里没我不行。”
他说完这句,转身去搬地上的电缆线。
地上的电缆线粗声粗气地说:“嘴硬得很,分明是舍不得走廊那张破长凳,更舍不得屋里的人。”
徐芷柔抿了抿嘴角,没有拆穿他。
夜里十点,工坊终于安静下来。
陈月娥把正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灶房的热水烧得滚沸。
徐芷柔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睡衣,坐在书桌前给省城写回信。
信很短。
她认下了沈怀安这个父亲,但说明暂时留在德山镇经营工坊,等秋后全自动缫丝线全面投产,再抽空去省城看望他。
刚把信装进信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
宋止戈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肥皂清香。他头发还没全干,手里拿着一盒新的烫伤膏和一卷医用胶布。
“换药。”他把药膏放在桌角,拉了把圆凳坐下。
徐芷柔把右手伸过去。
宋止戈托住她的手指,动作很轻地撕下旧纱布。伤口已经长出粉红色的新肉,只有指节处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药膏抹在皮肤上,微凉。
宋止戈的拇指指腹带着一层粗粝的老茧,擦过她的掌心,激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圆凳的榫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圆凳在底下叫唤:“他心跳快得像拉风箱,手掌全是热汗,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徐芷柔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开口:“走廊的长凳我已经让沈从周搬去库房了。”
宋止戈手指顿住,药膏抹歪了半寸。“那我睡哪儿?”
“东厢房收拾出来了,有张新木床。”徐芷柔抽回手,“或者,你继续打地铺。”
宋止戈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敞开的领口,白皙的锁骨在灯下晃了一下。他喉结上下动了动,迅速把视线移开,盯着桌上的账本。
“结婚证在铁皮箱里。”他低声说了一句。
“所以呢?”
宋止戈站起身,把药膏和胶布收好,耳根泛着一层薄红。“不用搬去东厢房。”
床板在屋里兴奋地拍打:“他今晚打算赖在屋里不走了!连换洗衣服都塞在门后头了!”
徐芷柔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平日里摆弄机器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宋止戈。”
“嗯。”
“明天试机,要是机器出了故障,扣你半个月工钱。”
宋止戈嘴角挑了挑,眼里有了温度。“出不了故障。我调的机器,保你稳赚不赔。”
窗外的夜风吹过树梢,带起一片清脆的沙沙声。
正房里的灯亮了大半宿。
次日清晨,朝阳破开云层,金光洒满整个徐记工坊。
缫丝间里,六台崭新的机器整齐排开,红色的电闸合上,伴随着清脆的齿轮咬合声,银白色的生丝顺着导丝孔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工人们站在机台旁,掌声和欢呼声掀翻了屋顶。
徐芷柔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宋止戈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晨风吹拂,崭新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属于徐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