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家里的车送他们去泉州。
两人都坐后排,挨得近,说话方便。她问怎么不自己开车,他说景区那一带不好停车,开过去光找车位就得半天。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往里灌,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伸手在窗外抓了一把:“你们这儿的风都是黏的。”
“这就是南国的夏天。”
路两边是低矮的楼房,间或闪过一两栋红砖老厝,屋脊两头翘着,翘得像燕子的尾巴。她扒着窗看了一会儿,回头问他:“我们先去哪儿?”
“开元寺。”尤默说,“在城里,半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你今天不忙?”
“邀请你来的,总不能把你扔下,我自己玩去。”他说,“这几天都陪你。”
她“哦”了一声,靠回椅背,眼睛弯了弯,没让他看见。
路口遇上红灯,车停下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窗外,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他没多想。绿灯一亮,车又往前走。
车过了钟楼。从晋江过来这一路,她已经看见好几家挂着路途招牌的店,大多卖运动鞋服,橱窗一个比一个亮。
可钟楼底下这栋骑楼里的那家不一样。整整两层,门口那块招牌又大又亮,她昨天在手机上搜那家公司的时候见过。真站到跟前,她还是被震了一下。
“这家是路途在这边的旗舰店。”尤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新款都先到这儿,游客路过都进来转转。”
“那也进去转转呗。”
她拉着他往那边走。店里空调凉,人比外头还多,试衣的、挑鞋的、举着手机拍照的,挤得满满当当。她跟着人流往里走,顺手在架子上翻了翻。
靠墙那排联名款的最边上,挂着一件白底卫衣,胸前印着:在路上你永不独行。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在衣角上蹭了一下,又松开,把衣服挂了回去。没细看尺码,也没说喜欢,转身就走。
“走吧。”她说。
尤默没动。他把那件从架子上取下来,翻了下领口,放回去,又换了件小一号的,掏出一张内部卡,在收银台刷了一下。连队都不用排。
袋子递到她手里,他才开口:“你未来的路上,也不会独行。”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少来这一套。”她接过去,耳朵尖有点红,低头去翻袋子里的衣服,没再看他。
“这是给你准备的晋江特产。”尤默补了一句。
“谁要你的特产。”
“你不要就还我。”
“送都送了。”她把袋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别过脸去。
开元寺在城里,门口就是西街。她跟在尤默后头,一脚踏进那条街。
方才那件卫衣,早被她塞进包里了。包这会儿正挂在尤默肩上。她空着两只手,乐得轻松,东看看西看看,小跑两步又停下,等他跟上来。
青石板踩了上千年,磨得发亮。两边的骑楼一排连过去,红砖墙,白石门楣,柱子有些剥了漆,露出发灰的木头。
街上卖香烛的、卖菜的、卖佛具的,摊子一直摆到路中间。有人用闽南话喊了一嗓子,她一个字没听懂,只觉得叽里咕噜的,热闹。
“他说什么?”她小声问。
“问要不要买萝卜糕。”尤默说,“本地话。”
“你怎么听得懂?”
“我可是本地人。”他面不改色。
她“噗”地笑了一声。
进了寺门,东西塔立在院子两边,灰白的石头,一层一层往上收。塔身上全是浮雕,每一层每一面都刻着东西。她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这么高。”她说,“多少年了?”
“八百多年。”尤默说,“宋朝的。”
“八百多年就站在这儿?”她围着塔基走了一圈,手指在石头上摸了摸,凉的,“那会儿我祖宗怕是还没来北京呢。”
大雄宝殿里立着上百根石柱,柱子上的雕刻她看不懂,只觉得好看。抬头是斗拱,斗拱上雕着一排小人,抱着琵琶、捧着书、指着天,个个长着一对翅膀。
“飞天。”尤默看她一直盯着,“这是南方的飞天,有翅膀。敦煌那些不长。”
“就这?”她等了两秒,见他没再往下说,眉头一点点挑起来,脑袋也跟着歪了过去。
“什么就这?”
“我上回给你介绍北京的时候,”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空气,“故宫的屋脊兽,鼓楼的钟,糖葫芦豆汁儿,我哪样不是从头讲到尾?”
她伸手朝四周一划,从殿里的柱子划到头顶的斗拱,划了一大圈,“你呢。这么大一座寺,你跟我说四个字,宋朝的。”
“那还要说什么?”尤默一脸坦然。
“你说还要说什么。”她眼睛一下瞪圆了,往前凑了半步,“这柱子多少根,谁雕的,雕的什么故事。你带我来,就让我看热闹?”
尤默沉默了两秒。“柱子我数过。但是没记住。”
“你......”
“小时候来过好几回。”他补了一句,语气还是平的,“每次来都数一遍,数完就忘。”
她张着嘴,瞪着他,瞪了两秒,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那口憋在胸口的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自己散了,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行,你行。”她往石凳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回去路上你给我补上。不能白来。”
“行。”尤默跟上去。
院子中间有棵老桑树,树身粗得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枝叶铺开一大片,把半个院子都罩在底下。树下的石板上落了一层桑葚,紫黑紫黑的,踩上去软塌塌的。
她看了一会儿,问他这树是不是也很老。
“一千多年。”尤默说,“比庙还老。”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传说是这样的,”他这才补上,“当年开这片桑园的黄家,桑树开出了白莲花,才舍地建的庙。”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了,又问,“你连这个都知道?”
“小时候我奶奶带我来,讲了好几回。”他说,“她信这个。”
她笑了笑,没再问。
从寺里出来已经快中午。西街上的店一家挨着一家,她一路走一路看,闻见什么香就想吃一口。
面线糊是头一个。糊糊的一碗,白里透着点灰,上头撒了碎肠和葱,看着不起眼。她舀了一勺,眉毛先皱起来,又慢慢舒开。
“咸的。”她说,“我以为糊糊是甜的。”
“闽南没有甜的糊糊。”
“你们这儿咸甜不分家。”她又吃了一口,“怪好吃的。”
尤默又给她点了一碗土笋冻。
小碗端上来,里头是一块颤巍巍的冻,晶莹剔透,像没化透的果冻,冻里嵌着一条条灰白的东西。她拿勺子戳了戳,冻晃了晃。
“这是笋?”她问,“怎么看着像粉条。”
“土笋。”尤默说,“安海的,最有名。”
她舀了一块,蘸了蘸碗底的蒜蓉醋,一口下去。冻是凉的、滑的,一抿就化,鲜味跟着上来,那一条条的东西脆脆的,咬开还爆汁。
“还行啊。”她眼睛亮了,又舀了一勺,“鲜。就是不知道这是哪一种笋。”
尤默没接话,低头喝自己的汤。
她吃到第三勺,动作忽然停了。
“尤默。”
“嗯。”
“土笋,是什么?”
尤默抬起眼,看了她两秒,才慢慢开口:“沙虫。”
“……”
“长在滩涂里,像蚯蚓。”他补了一句,“也叫海蚯蚓。”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一条条灰白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勺子慢慢放下了。
“你早就知道。”她说。
“本地人从小吃。”
“所以你是特意点的。”她把勺子搁在碗边,眼睛瞪起来,“你还记着豆汁儿的账。”
尤默端起碗喝了口汤,面不改色:“什么账。”
“你上次说的。”她伸手点了点他,“下次换我请你喝豆汁儿。你记着呢。”
尤默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个起码比豆汁儿好吃。蘸料多蘸点,腥味就没了。”
她盯着那碗冻,看了三秒。
三秒以后,她把勺子重新拿了起来。
“你等着。”她一边舀一边说,眼睛亮亮的,“等你到北京,我请你喝豆汁儿,两碗,一滴都不许剩。”
“行。”尤默说。
她低头把那一碗吃了个干净。吃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说了什么,一抬头,正撞上他低头喝汤的侧脸。他的嘴角好像是翘的。
接着是润饼。一张薄皮铺开,往上码菜,卷起来握在手里吃。她卷了两回才卷明白,吃得满手是油。
四果汤是最后。碗里是石花膏、仙草、绿豆、芋圆这四样,然后在浇上糖水和冰。她捧着那碗一口一口喝,喝到最后把碗底的碎冰都刮干净了。
“这个好。”她说,“真的,这个好。”
“看你吃的。”尤默说,“碗都快刮薄了。”
“那不能浪费。”她把最后一口冰水喝干净,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这一趟,光吃就值了。”
“这才哪到哪。”尤默说,“晚上还有。”
“还有?”她眼睛一下亮了,“你早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