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长权也不再理他,只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半掩的窗外。
盛家到底不算大,坐在正厅里便能瞧见后园一角。
明兰、如兰与申珺已经折了几枝梅花往回走,申珺怀里抱着一小束红梅,脸上被风吹出淡淡的红晕,正与明兰说笑着什么。
如兰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插两句嘴,三人有说有笑,一时间,倒像认识了许多年的闺中旧友。
盛长权看着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心里那点因荣家送礼而生出的微澜,竟也慢慢地平了下去。
……
正厅里,王大娘子已经重新入席。
盛老太太依旧端坐上首,见明兰和申珺从后园回来,便笑着招手,道:“逛了这半日,可冷着了?
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申珺将怀里的梅花交给身后的丫鬟,上前福了一礼,才在明兰下首坐下。
早有丫鬟端了热茶上来,她双手接过,道了声:“多谢老太太”。
一旁的如兰也坐了,一张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娇憨。
明兰见如兰额角沾了片细小的梅花瓣,伸手替她拈了去,如兰浑然不觉,只顾捧着茶暖手。
盛老太太打量着几个姑娘,脸上都是笑意,说道:“我家园子里的梅花虽不算顶好,倒也还能看。
申姑娘若喜欢,我让人多折几枝,给你带回去插瓶。”
申珺低头道谢,道:“府上的白梅开得极好,比别处的都清雅。”
这话说得真诚,老太太越发高兴,转头对申大娘子道:“你家姑娘好眼光。那一树白梅,还是我孙儿前年从城外移来的。”
申大娘子已经笑得眼都弯了,连声道:“能入老太太的眼,是这梅花的福气。”
说着又看了盛长权一眼,心里已把这女婿看定了七八分。
王大娘子更是坐不住了,她见申珺生得清丽又知礼,越看越欢喜,张口便道:“珺姑娘若喜欢,以后常来。
这梅花年年都开,你来了便是自家人,想看哪一枝都行!”
这话一出,满堂静了一瞬。
盛老太太嘴角微动,到底没拦,申大娘子先是一愣,随即拿帕子掩了掩嘴,笑着转圜道:“盛大娘子说得是,两家原该多走动。”
申珺低着头,耳根又红了一分,只装作喝茶。
而如兰则是悄悄朝明兰挤了挤眼,明兰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老实些。
最后,盛长权坐在不远处,听得分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到底没抬头。
倒是一旁的申礼听见了,又是一阵挤眉弄眼,被盛长权一个眼刀压了回去。
男人们不在,话便只能说到这个份上。
盛老太太适时把话头收了回来:“今日原是女眷们小聚,旁的都先不论。
等申尚书哪日得空,再正经坐下来细说。”
申大娘子会意,忙点头道:“正是呢。
我家老爷今日原也要来的,偏生一早就叫户部的事绊住了。
改日必让他亲自登门,给老太太请安。”
盛老太太笑着应了,双方心照不宣,这场相看便算彼此都过了明路,只等男人们凑齐了再正式议亲。
明兰冷眼旁观,见申珺从进门到落座,言行举止滴水不漏,既不抢话也不怯场,心里暗暗点头。
如兰却只惦记着方才园子里说过的糖炒栗子,凑到明兰耳边问:“六妹妹,你说我若求七弟弟再给我带一包糖炒栗子,他肯不肯?”
明兰轻声道:“你今日若乖乖的,我便替你去说。”
如兰大喜,立刻挺直了腰板,摆出前所未有的端庄模样。
于是,门房送来荣家节礼的事,就这么被轻轻揭了过去。
盛老太太面上不显,心里却记下了,想着等晚上再单独与盛长权说话。
盛长权更是没露分毫,依旧如常与申礼说话,只是申礼仍有些护短,话里话外都往申珺身上引,明里暗里提醒盛长权,他申家才是正主。
盛长权懒得与他计较,只在申礼第五次挤眉弄眼时,一个眼神便叫他老实了。
……
午宴散后,申大娘子带着申珺、申礼告辞。
盛老太太让房妈妈包了些新折的梅花,又添了两盒自家做的细点,让申珺带回去。
明兰亲自把申珺送到二门,拉着她的手道:“今日与姐姐投缘,改日得空,我再下帖请姐姐来府上坐坐。”
申珺笑着应了,又回头望了一眼,才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盛长权站在二门阶下目送,两人目光一触,申珺飞快别开脸。
盛长权嘴角微弯,转身回府,没走几步,盛老太太便叫住了他:“权哥儿,随我去寿安堂。”
“是,祖母!”
盛长权应了一声,跟在后头。
待进了寿安堂,盛老太太当即屏退左右,只留房妈妈。
她往榻上一坐,看着立在面前的孙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权哥,荣家今日这礼,你怎么看?”
盛长权想了想,也不兜圈子,直言道:“孙儿以为,这是荣妃娘娘的意思,大概是荣妃刚从兰台殿出来,想借旧情与盛家走动。”
“是吗?”
老太太看了眼跟前的小孙子,怀疑他是在诓骗自己这个老家伙?
还是说,他就真的只是没开窍,没往男女之间的事上想?
“若只是荣妃,倒也简单。”
盛老太太端起温茶,慢慢饮了一口,悠悠道:“我只怕,是那姑娘自个儿存了什么想头。”
说到这里,盛老太太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索性挑明了,道:“我只问你一句,若真只是荣妃授意,那为何荣飞燕不借荣贵老爷子的名头,偏要用自己的?
荣贵还活着,她就是荣家的二姑娘,没有越过父亲行事的道理,你真当她是糊涂?”
对此,盛长权沉默一息,半晌才道:“孙儿会寻个机会,把话说明白了。”
“你怎么说?人家又没明着说什么。”
盛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点拨道:“更何况,如今荣妃有孕,荣家风头正起,而你虽是御前的新贵,但到底比不上她们。
再者说了,这时候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于你与申家的事百害无一利。”
对此,盛长权倒是觉得应当不会,于是开口道:“祖母放心。荣家二姑娘不是不懂分寸的人,今日送礼虽突兀,却也没落下什么话柄,往后孙儿自当避着些。”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又叹道:“我倒不是担心她闹,是担心荣妃借着肚子里的孩子,把荣家重新抬起来。
她们姐妹感情好,荣飞燕又是个没依靠的。
若荣妃动了心思,你与申家的亲事,怕还要生波折。”
盛长权没有接话,他走到门边,望着外头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想起荣飞燕站在石榴树下那副倔强的模样。
他只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是平静无波。
有些情分,能还的他还了,不能还的,他也不会由着人越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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