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气氛变得密闭、紧张又危险。
死亡的味道来自于脚下那乌鸦的尸体,却又不止是它一个。
侯贵生看到了一条无形的细丝,开始在昏暗中露出了不可察的微光,它闪烁着、亮晶着,好像在漆黑的夜空里亮起了一串星。
紧接着,李一的背后,开始竖起了一具又一具尸体,成为了他站在那里后的一道道影子。
李一快要成了一个赶尸匠,牵着不知多少具自己的尸体,堵在了侯贵生试图离去的道路之上。
侯贵生难得的为自己解释了一句,因为他已经看出了李一的情绪出现严重问题。
不光是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包括他杀死自己时所用的手段,已难以将其与正常人联想到一起。
李一,好像黑化了,快要成季礼的反面。
侯贵生的眼眸一点点低了下来,那双窥尽灰尘的眼,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恍惚间,他某一段遥远的记忆,似乎又有了几分松动的迹象,就如当初身在第二分店里的那样。
一个缥缈无情的声音,又对他说起:
“我对你……很失望……”
侯贵生忘了一些事,他有一段记忆被封存或删除,以至于现在冒出来的声音或回忆,更像是植入的无谓信息。
他睁开眼的时候,映入了一片灰蒙蒙的窄路,还有那些恐怖的意象,左手突然翻开,亮出了一块碎裂的瓷片。
“请碟仙!”
无声的呼唤,瓷片割破了手指,血迹顿显,左侧窄路没来由刮起了阴森的凉风。
冤家路窄的一条扭曲空间里,薄薄的灰尘席地而起,在侯与李之间升起了遮目的“雾气”。
而在那由灰尘形成的雾中,一道若隐若现的女人面目,赫然就藏在了烟中,凶恶又诡异地扑向了李一的方向。
那姿态,像是代表了侯贵生试图破开迷雾,冲出地下的决心。
事实是,地下一层本就没有真正的根源性鬼魂,如果非要把杀人的东西称之为“鬼”,那么李一就是那只鬼。
于是,侯贵生就见到了裹挟着灰尘压向对面时,李一的身影根本就没有移动,但其背后的那些“影子”却在这一刻突然消失。
灰尘卷起的烟还没有扩散,侯贵生见状已是心头一沉。
他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被逼无奈的态度,从背后拿出了一截树枝。
这根树枝很特别,比手指更细更长,其上如同淋满了粘稠的沥青,看似已然干涸,却在拿出那一刻又落下了一滴黑泥。
李一,果然还是屈服了。
侯贵生大概清楚,李一究竟在地下一层经历了什么,又读懂了什么。
那是一个有关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惨痛真相。
那是一场毫无疑问、永不苏醒、单方面的噩梦。
重要的只是,李一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如今再看,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自己,已受到他的支配,就能看出他真的屈服了。
李一选择与地下一层的规则低头,他与无数个自己“和解”,把过去、现在、未来融为一体,从此后,李一就是李一。
他将与地下一层的规则,站在一起,因为他注定了不能反抗。
平心而论,如果是自己,侯贵生自问也找不到怎样对抗它的方法,因为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这道题,痛苦就痛苦在,哪怕你选择死,也是输。
“地下一层……地下一层……天海的缩影……”
当被删掉的记忆,在一次次的刺激下略有复苏之时,侯贵生记不起来任何事,可却没来由地涌现了一种对待天海,剜心一般的巨大恨意。
即便是来到天海,经历这么多非人的事情,他都不曾对天海酒店有任何的不满,这是理性到极致之人该有的心态。
但眼下,看到了李一向天海低头,侯贵生却极为罕见地有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极度恨意。
所以,他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想帮李一解脱,用自己的手段。
当那滴黑泥落下后,树枝还不曾有何异常,整个左侧的窄路却因那一滴黑泥,像被某种黑暗物质极速吞噬一般。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里,原本还有光的窄路,就仿佛被丢进了黑洞之中一样。
侯贵生就站在这黑洞的正中央,手里捏着那截树枝,指尖搓动,像是摆弄一件文玩一样。
奇怪的是,粘稠又干涸的矛盾,滴落又静止的诡异之物,在他手中不仅极为听话,且无论怎样揉捏,其指尖依旧干净如初,片泥不沾。
但此物的恐怖,仅是一滴黑泥就足见一斑,它像是直接改变了现有的空间,且这是灵异的结界,不是简单的灵异地点而已。
从某种角度来说,侯贵生这一截树枝,有着不输于地下一层规则的恐怖能力。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侯贵生想的是,他要帮李一解脱,所以只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当他孤身一人站在黑洞的世界中央时,下一秒钟,一道像电视屏幕闪烁状的雪花卡顿霎时出现。
这些雪花,一闪一闪,不停不停,最终凝聚出了一个人影。
李一,在那滴黑泥的影响下,被带进了属于侯贵生的黑洞之中。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身边再也没有其他自己,彼此开启了对视。
李一还是那样自信,只是这种自信与骄傲,仅是虚假的外壳,他本质已经选择了妥协
放弃与屈服。
所以,侯贵生在看到他的姿态后,只觉得悲哀,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惋惜。
“你杀我?”
李一毫不惊讶,他的声音有些哑,似乎声带受损一样,听起来又奇怪又诡异。
回声,一点点荡开。
如果季礼能够在场的话,会发现此时此刻,侯贵生与李一所处的位置,竟与第一次重启店长任务里茹茹脑海之地,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可以想象的是,侯贵生必然在十八层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奇遇,否则也不敢放言帮李一解脱。
与此同时,单独进入黑洞中的李一,他的状态并没有侯贵生想象得那么极端,甚至可以说从头到尾,他都是一种近乎淡漠一切的态度。
这是一种更极端的冷静方式,李一越是看起来理智,侯贵生越是认为他其实已经心态失衡了。
李一的独袖在黑洞之中轻轻飘荡着,仅剩的左手极度自然地松弛着,那双灰色的眼眸,没有去看侯贵生,而是抬起头,对准了黑漆漆的天空。
黑洞里的天空,一样的黑。
突然之间,毫无预兆下,李一猛地闭上眼,松弛的左手猛地攥拳。
侯贵生的右手却是袭来了难以忍受的剧痛,他的虎口处溢出了大片的鲜血,皮下有什么东西疯狂挣扎,想要露头。
终于,在黑洞中迎来了第三方。
一只羽毛淋血的乌鸦,绽放了它血黑的双翼,睁开了漆黑的双眸,里面带着某种诡异的嗜血习性,挣开侯贵生的手掌浴血重生。
它振翅高飞时,在黑洞里画下了一道红色的细线。
“咚咚咚!”
黑洞里,或是黑洞外,在同一时间,响起了彻骨的闷响,像是击鼓示威,也像是敲门试探。
李一微微仰头,看着那在漆黑夜空下,以红线勾勒轨迹的乌鸦,眼底闪烁着仅剩的温柔与美好,即便他知道,这一切根本都是虚假。
他还是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得真心实意,如同一个找回好友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