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汉站在王丰台跟前,双目直视对方,强大的气势让王丰台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就是这一步,正好碰在椅子上。
下一刻,整个人一屁股坐下,接着又恼怒的站起来,对着陈冲汉怒目而视!
周围副厂长几人看到这一幕纷纷上前,一个个神色愤怒,哪能容忍陈冲汉在这里撒野。
可不等他们围上来,保卫科科长就带人站在了陈冲汉身后。
甭管平日里在这金陵机床厂关系如何,现在他必须站在陈冲汉身边。
因为,陈冲汉下来,代表的是九部总部。
跟面前这些人闹翻了,大不了以后不往来了。
可要是被总部找上,别说这“铁饭碗”没了,今后能不能找到工作都难说。
一个是得罪人,一个是全家的希望。
他太容易做出选择了。
王丰台看着陈冲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睛里的怒火差点将自己点燃。
可面对陈冲汉那冰冷的目光,王丰台又有些心怯!
正所谓“其身正,不令则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更何况,自己当年做的事情,别人不清楚,陈冲汉还不知道?
陈冲汉看着刚才还信誓旦旦、一副正气凛然的王丰台,如今变成这个样子,眼中也露出讥笑。
而这讥笑,却让王丰台心里的火浇了一盆凉水。
见王丰台沉默不语,陈冲汉又转身看向一旁的徐辉。
目光落下,徐辉只觉得肩头压力陡增。
身旁的副厂长、车间主任几人纷纷紧张起来,随着陈冲汉的目光扫过,几人纷纷向后退去。
陈冲汉没有搭理几人,而是开口说道,“这十年的荣誉,其实你们都心里清楚,只是你们不想说出来。”
“没关系,你们不想说,我来替你们说。”
随即陈冲汉背着手来到众人跟前,语气凝重地说道,“当初九部制作出晨星机床的时候,就给咱们金陵机床厂下了生产任务。”
“关于晨星机床的设计图纸,事无巨细地摆在面前,甚至连一些生产中注意的细节、经验之谈也都给了工厂!”
“可你们呢?耗费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将第一台晨星机床做出来。”
“还好意思说是巨大的进步!”
“哈哈,真是可笑!”
说到这时,陈冲汉的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众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陈冲汉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王丰台,当时面前的人还不是金陵机床厂的厂长。
也就是说,在完成晨星机床制造的时候,是老厂长带着他们一点一点攻克的,但面前的这位没有任何关系。
仿佛是看出陈冲汉眼中的讥诮,王丰台的脸色又是变得苍白,愤怒起来,可这种愤怒也只是无能的愤怒,因为陈冲汉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接着,陈冲汉说道,“可是自从成功做出晨星机床后,请问在座的诸位,这些年来一共生产了多少台晨星机床?”
话音落下,众人皆尽沉默。陈冲汉则是不给众人留颜面,直接点名道,“徐辉,你是技术部主任,你来回答这个问题。这些年,金陵机床厂一共生产了多少台晨星机床?”
说到这,又冷笑一声,“如果你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那么我不仅要怀疑你的工作能力,更有理由怀疑你的革命立场了。”
“革命立场”四个字一说出来,徐辉原先还有些不情愿的神态陡然变得恐惧起来。
一旦在这个问题上出现问题,那等待他的将是恐怖的存在。
想也不想的,他立马回答,“这些年来,我们一共制作出12台,12台全新机床。”
这个数字说出来,众人再次将头低下。
陈冲汉则是双手背在身后,摇头冷笑道,“好厉害啊。没记错的话,从我们生产出第一台晨星机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年,也就是说,这么大的金陵机床厂一年制造出来了两台晨星机床。”
“这么简单的算术题,在座的诸位不会认为我会算错吧?”
众人再次低头,鸦雀无声。
陈冲汉则是回头看向王丰台,“王厂长,那么你知道九部其他机床厂生产了多少台晨星吗?”
“知道泉州机床厂每年生产36台晨星机床吗?”
“他们一年生产的机床都是你们这六年来生产的三倍!”
“同样是二档机床厂,再看看你们,你们好意思跟人家竞争吗?”
“就这,你们还觉得不公平,还想着去一档?”
“你们怎么有脸说出来啊!不害臊吗?”
陈冲汉冷笑着,随后走到门口准备离开。
这时候,王丰台却是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说道,“陈组长,我们金陵机床厂还要生产其他机床,完成其他工作任务,并不是说我们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晨星机床的生产上。”
“革命建设需要高屋建瓴,也需要我们踏踏实实的为老百姓、为底下的工业做出贡献。”
“所以你们金陵机床厂就该划到二档甚至三档里面去。”
陈冲汉猛地喊道,王丰台一时间张嘴不知所措!
陈冲汉却是有些愤怒,“既然你们这么喜欢为基层的基础工业多建设,那就去三档啊。”
“国家给你们配备这么好的资源,是让你们来当开拓道路的领头人,是让你们当劈风斩浪的船头!”
“不是让你们去干些大家都能做的小事,那些需要你们做吗?”
王丰台几人被陈冲汉气得脸色苍白,身后的副厂长、车间主任等人也都是一脸惶恐!
这时候,办公室外已经汇聚起来了许多人,有各个车间的骨干,也有各个科室的领导。
此时此刻听到里面传出来陈冲汉愤怒的吼声,一个个皆尽沉默。
陈冲汉确实不打算放过他们,继续开口说道,“你们说这些年来为机床厂做出了不少贡献,那告诉我,这十年来,你们都创造了哪些贡献?”
“你们生产出来了多少台机床?”
说到这,直接看向一旁的徐辉,“徐辉,你来告诉我,你们生产出来了多少东西?”
徐辉用力咽口唾沫,这时候确实不敢再说出准确的数字,只能含糊说道,“陈组长,这些年来我们生产出来了许多机床,这些都是有登记在案的,可以去查。”
“你让我说出具体的数字,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稍后我去查资料,再将结果告诉你。”
陈冲汉瞥了一眼对方,直接开口说道,“记得将你们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好。”
“这次我不仅要看你们生产了多少台机床,还需要看你们生产过程当中消耗了多少原材料。”
“还要看看,这里面都有谁参与,都是谁主持的!”
这话说完,整个办公室里的人都是一片死寂,更有人双腿只觉得打颤。
此时此刻,众人才意识到陈冲汉身上的标签——内审组。
这些年来,九部的内审部门可是在全国范围内搞得腥风血雨。
正是因为内审组的存在,让九部的各个工厂、公司、企业、单位都变得紧张起来。
因为内审组从来不跟你讲情面,吃喝拉关系那一套根本不管用,他们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数据,真实的数据。
作为机床厂的管理者,他们清楚知道金陵机床厂所面临的事情。去年的时候就有内审部门前来查阅他们的生产情况,当时给出的意见就是消耗大于产出,效率很低。
九部还专门拿这件事情做了通告,让他们尽快整改,提高技术能力。
当时众人也意识到情况的严峻性,可是积重难返,他们想要做出改变,已经有些转不动方向盘了。
如今,陈冲汉再次将这件事情提出来,那就是要给他们的致命一击。
一旦这件事情公布出去,他们金陵机床厂浪费了众多的革命材料、生产物料物资,却只产出了很少的成果,这不仅会败坏机床厂多年来积累的声誉,他们都会成为机床厂的罪人。
王丰台听到陈冲汉要查账,顿时眼冒怒火,直接来到跟前,目视着对方,“陈冲汉,你也是金陵机床厂的一员,在这里,你也曾奋斗努力过,难道你就真的想要搞垮金陵机床厂?”
啪!
回应王丰台的,是陈冲汉冰冷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整个办公室里寂静一片。
保卫科长咽口唾沫,手心开始冒汗!
众人也是心惊!
他们的厂长被陈冲汉一巴掌拍得嘴角流血,可偏偏他们不敢动弹。
陈冲汉却是一字一句地冰冷说道,“知道为什么老厂长和老书记在这件事情上一言不发吗?”
“因为他们对你很失望,对你们很失望!”
“金陵机床厂之所以有今天,与你王丰台,跟你们不思进取脱不了干系。”
“没错,我陈冲汉曾经是这里的一员,可正因为我曾是这里的一员,正是我将我的青春放在了这里,所以我才不允许任何人将它拖入泥潭!”
“所以,谁想要拖垮金陵机床厂,就是我陈冲汉的敌人!”
说到这里,陈冲汉猛地回头看向办公室里的众人,语气淡漠地说道,“来之前,我去见过了老书记和老厂长,我将这里的情况已经向他们做了汇报。老书记只是一句话,‘积重难返,那就快刀斩乱麻。’”
“金陵机床厂今后何去何从,不在上面领导的心里,也不在其他人的嘴里,而在金陵机床厂所有人的手上。”
“想要挽回尊严,那就用实力去证明,想要守住自己的铁饭碗,那就用自己的手去争抢。”
说完,陈冲汉带人离去。
办公室里,众人看着嘴角流血的厂长,一动不动!
办公室外,一众人是惴惴不安,神色忐忑!
他们习惯了这种安逸的生活,也习惯了那种没有压力的生产,更是沉浸在自己曾经的辉煌当中,不可自拔。
如今,陈冲汉的一巴掌直接将众人的外衣撕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而这一巴掌,也让王丰台清楚明白地认识到,陈冲汉这次来,并不是来谈的,而是来掀桌子的。
他也明白了,在九部眼里,所谓的资历,所谓的荣誉,根本不是免死金牌,更不是顾忌的脸面!
三天后!
一则关于金陵机床厂的处理消息在九部内部传开!
金陵机床厂在生产工作期间,存在浪费物料的严重情况。
对车间工人进行技术评估,存在大量名不副实的情况。
对工厂进行能力验证,其能力存在严重的名不副实!
经过九部领导一致决定,免除原金陵机床厂厂长王丰台的厂长职务,免除书记沈楠的职务,免除副厂长、主任、车间主任中18人职务!
车间工人26人存在严重违纪行为,予以开除!
工厂记大过者109人,警告记过者326人…
另,金陵机床厂能力不足,不再承接二档以上的机床生产任务,特划归到三档工厂行列,相关技术人员调动由总部统一安排!
消息一传出来,整个九部直接沸腾了。
而九部的沸腾,也带动了全国上下的沸腾。
随后,直接让整个机床生产圈子震动起来。
原本九部的一些还在观望的机床厂看到这消息的同时,立马吓出了一身冷汗,整个机床厂再也不敢对总部的命令阳奉阴违,一个个顺利地配合起来。
甚至于,不用总部下发文件,机床厂便开始自己改动起来。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杀鸡儆猴就不说了,这次杀的可是一只金丝猴子。
金陵机床厂那么大的老厂了,上万人的厂子说掉档就掉档,直接将原先的二档归到了三档。
这种惩罚,比开出多少多少人更让人胆战心惊。
当然,有人害怕的同时,也有人拍手庆幸。
泉城!
第一机械厂!
汪大海在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开会,随即对着手下人说道,“这就叫做不作死就不会死,就他们还想在小涛面前装大尾巴狼?简直是不知所谓!”
众人听了都是点头称是。
可下一刻,汪大海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对着众人说道,“去,立马给我定四九城的车票!”
“还有,把上次藏起来的酒给我取出来,都带上!”
旁边小牛一愣,随即诧异道,“厂长,这还没过年呢,咱们是不是去的有点早?”
汪大海脸一摆,“你小子懂个屁?”
“就得现在去,趁金陵机床厂这块肥肉没分出去,咱们得提前下手!”
说着,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那可是老厂子啊,里面人才可是不少,下手晚了,可就便宜了别人!”
小牛听了眼前一亮,随即立马往外跑去!
屋里众人听了也都露出惊喜神色,不由得伸出大拇指,“厂长,您是真的,高明啊!”
汪大海却是摆摆手,“去去去,要说高明,那也是领导高明啊!”
几人听了立马掉头。
而汪大海却是心中升起警惕来。
总部的动作,有点,不对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