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重复经历了多少次循环之后,宋玉终于看清了一些真相。
那些循环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每一面都映照着同一个场景,同一个片段,同一段他刻意遗忘的过去。
循环的次数越来越多,那些碎片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像是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合起来,最终拼成了一幅完整的、让他不敢直视的画面。
每一次循环,他都能看到更多的细节,听到更多的对话,感受到更多的情绪。林哲脸上的皱纹,宋婉茹眼里的慌乱,王老板嘴角的笑容,这些细节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心上。
自己原来一直都知道在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
那些记忆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他压在了潜意识的最深处,用一层厚厚的、名为的布盖住了。他以为自己忘了,以为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以为自己的童年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是平静的、安稳的。可现在,那层布被掀开了,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将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一个孩子,在看到母亲和别的男人拥抱的时候,在看到父亲落寞的背影的时候,在听到父母深夜争吵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他只是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他选择了遗忘,选择了把那些痛苦的记忆锁在潜意识的最深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母亲背叛了父亲。
宋婉茹和那个家政雇主王老板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他们之间有感情,有暧昧,有超越普通朋友的亲密。那个拥抱不是意外,不是搀扶,是压抑了很久的情感的释放。
他内心感到很痛苦,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宋婉茹是他的母亲,是他心目中最完美、最圣洁的女人。她漂亮、温柔、善良,对他很好,对林哲也很好。她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照顾他,会在他受委屈的时候把他搂在怀里安慰他,会在他过生日的时候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他一直以为父母之间的感情虽然不浓烈,但至少是安稳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会背叛父亲,会跟别的男人有染。
这个事实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把他心目中那个完美的母亲形象砸得粉碎。
可他的表现却是呆滞的,似乎已经麻木了。
他站在树后面,看着林哲落寞的背影,看着宋婉茹和王老板站在单元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他的心里明明很痛苦,像是有一把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可他的脸上却表现不出来,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童年在眼前重演,看着自己的家庭一点点破碎,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只是在看一部老电影,一部关于别人的家庭悲剧的老电影。
在那之后,虽然林哲没有提及这件事,但宋婉茹也确实辞了那份工作,重新找了一份打扫卫生的。
她没有去王老板家做家政了,而是在一家写字楼里找了份保洁的工作,打扫楼道和卫生间。工钱比之前少了不少,工作也更累了,每天要蹲在地上擦地板,要刷洗卫生间的马桶。
可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干着,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手指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而变得粗糙,甚至起了冻疮。
林哲的话更少了,每天除了做饭、吃饭、睡觉,就是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烟灰缸里的烟头很快就积满了,他也不倒,就那么任由烟头堆着,像是在无声地抗议着什么。
后来他在一家餐厅找到了个做菜的工作,倒也幸运。
他的厨艺本来就不错,以前在家里都是他做饭,每一样都做得色香味俱全。餐厅的老板尝了他做的菜之后,很满意,当场就录用了他,让他在后厨当帮厨,工钱也不少,至少能维持家里的开销。
他每天早上去餐厅上班,晚上回来,腿虽然不好,但站在灶台前炒菜还是没问题的。他的话依旧很少,跟同事也不怎么交流,只是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下班后就回家做饭,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餐厅的同事们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干活勤快,厨艺也好,都挺喜欢他的。
原本就应该这样相安无事下去,命运总喜欢捉弄人。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许这个家还能维持下去,也许林哲和宋婉茹之间的裂痕会慢慢愈合,也许宋玉的童年会有一个相对平静的结局。他们可以像普通的一家三口一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过周末,虽然没有太多的欢声笑语,但至少是安稳的,是完整的。
可命运从来都不会让人如愿。它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总是喜欢在你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你重新打回深渊。
宋婉茹的前夫,也就是宋玉的亲生父亲不知怎么的跟她碰到了。
那个男人叫宋建军,是个酒鬼,也是个赌徒。他个子不高,身材干瘦,脸色蜡黄,眼睛浑浊,一看就是长期酗酒的人。
当年宋婉茹跟他结婚的时候,他还算是个老实人,在工厂里上班,虽然挣得不多,但至少能养家。那时候他还不怎么喝酒,也不赌博,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还会帮宋婉茹做家务。可后来工厂倒闭了,他失了业,就开始酗酒,开始赌博,把家里的积蓄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喝醉了就打宋婉茹,打得她遍体鳞伤,有时候甚至连年幼的宋玉都不放过。宋婉茹实在受不了了,就跟他离了婚,带着没多大的宋玉离开了那个家。
离婚之后,宋建军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给过宋玉一分钱的抚养费。宋婉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以为他们母子终于摆脱了那个噩梦。
可没想到,几年后,他又出现了。
不知怎么的,他跟宋婉茹碰到了。也许是在菜市场,也许是在公交车上,也许是在某个街角,总之就是碰到了。宋建军认出了她,然后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她。他开始跟踪她,在她下班的路上堵她,在她家门口等她,像个幽灵一样阴魂不散。
他喝得大醉来骚扰宋婉茹。
那天下午,宋婉茹下班回家,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宋建军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酒瓶,浑身酒气,脸涨得通红,眼神迷离。看到宋婉茹,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婉茹……是你吗?婉茹……”他的舌头都大了,说话含糊不清,嘴里喷着难闻的酒气,“我找了你好久……你跟我回去吧……我们重新开始……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赌了……”
“你放开我!”宋婉茹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脸色吓得苍白,“宋建军,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你别再来纠缠我了!我现在有自己的家庭,你别来打扰我!”
“没关系?我没同意!”宋建军的力气很大,抓着她的胳膊不放,手指深深地掐进她的肉里,“你是我老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跟我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宋婉茹往外面走,宋婉茹挣扎着,哭喊着,可她一个女人,哪里挣得开一个喝醉了的男人。她的胳膊被掐得生疼,眼泪都流出来了,可周围的邻居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上前帮忙。
这时候刚好之前家政的王老板看到。
王老板刚好开车路过,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刻停下车,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快步走到宋建军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
“你干什么?放开她!”王老板的声音很严厉,带着一丝威严,跟他平时温和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他妈是谁?少管闲事!”宋建军瞪着王老板,嘴里喷着酒气,“这是我老婆!我带她回家关你什么事?”
“她已经不是你老婆了。”王老板的手微微用力,宋建军疼得“嗷”了一声,松开了宋婉茹的胳膊,“再纠缠她,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你……你给我等着!”宋建军捂着被捏疼的手腕,瞪了王老板一眼,又看了看宋婉茹,嘴里骂骂咧咧的,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差点摔倒在路边的水沟里。
宋婉茹的胳膊被抓出了几道红印,眼泪还在流,肩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很害怕,也很委屈。她用另一只手揉着被掐疼的胳膊,低着头,不敢看王老板,像是觉得很丢人。
王老板看着她,叹了口气,然后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宋婉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上了王老板的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然后默默地擦了擦眼泪,什么都没说。
这些宋玉都看在眼里,不仅是现在,过去他也看到过,这都是他的记忆。
那天他放学回家,刚好走到楼下,就看到了这一幕。他躲在电线杆后面,看着宋建军骚扰母亲,看着王老板出手相救,看着母亲上了王老板的车。他的心里很复杂,有对宋建军的憎恨,有对母亲的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当时年纪小,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只知道那个叫宋建军的男人是个坏人,是个酒鬼。
他也知道王老板是个好人,帮了妈妈。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是隐隐觉得不安,觉得王老板看妈妈的眼神不太对,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种不安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埋下了,然后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发芽,慢慢长大。
不过宋玉没办法接近王老板的家里,只能远远地看着。
王老板的车开走了,宋玉跟在后面跑了一段,可他一个小孩子,哪里跑得过汽车。他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可还是很快就被汽车甩开了。车在街角拐了个弯,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他只能停下来,喘着气,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很着急。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担心母亲先出狼窟又入虎穴。
宋建军是个混蛋,可王老板呢?他真的是个好人吗?他为什么要帮妈妈?为什么要把妈妈接走?他会不会对妈妈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妈妈会不会刚从宋建军的狼窟里逃出来,又掉进了王老板的虎穴里?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让他坐立不安。他想去找妈妈,可他不知道王老板住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去。他只能在原地等着,等着妈妈回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是有十五个吊桶在打水。
不过好在很快又出来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王老板的车又开了回来,停在了单元门口。宋婉茹从车上下来,看起来情绪稳定了一些,脸上的泪痕也擦干净了,只是眼睛还有些红。她跟王老板说了句什么,然后王老板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宋玉躲在电线杆后面,看着母亲上楼,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宋婉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去了路边的菜市场,买了一些菜,有林哲喜欢吃的红烧肉的食材,也有宋玉喜欢吃的菜。她提着菜,慢慢地上楼,回到家,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开始做饭。
她做得很认真,每一道菜都很用心,像是在弥补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厨房里传来切菜声,还有油锅的声音,饭菜的香味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屋子。她把红烧肉炖在锅里,把排骨腌上,然后开始择菜,动作熟练而有条不紊。
也许有人看到了,也许疑心病出现了。
那天林哲下班回来,脸色就不太好。也许是有人看到了宋婉茹上王老板的车,然后跟林哲说了什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也许是林哲自己看到了什么,在下班的路上刚好看到了那一幕。
总之,下班之后的林哲对宋婉茹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一进门,就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然后坐在沙发上抽烟,一句话都不说。宋婉茹把饭菜端上桌,叫他吃饭,他也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地吃饭,全程没有看宋婉茹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一样,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和怀疑。他夹菜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都有些委屈。
宋婉茹坐在餐桌旁,看着林哲冷漠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明明是受害者,明明是被宋建军骚扰了,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林哲却用这种态度对她,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夹什么菜。她想解释,想告诉林哲今天发生了什么,想让他安慰她,想让他保护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以为林哲会问她发生了什么,会安慰她。可林哲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冷漠和沉默来对待她。这种沉默比指责更让人难受,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但她也没敢把前夫来骚扰的事说出来,她担心林哲会更生气。
她知道林哲的脾气,虽然平时老实巴交的,可一旦生起气来,也是很倔的。如果她告诉林哲宋建军来骚扰她,林哲说不定会去找宋建军算账,到时候万一打起来,林哲的腿不好,肯定会吃亏。
而且,她也怕林哲会误会她跟王老板的关系,怕他会更加生气,更加不信任她。她怕林哲会问她,为什么王老板会刚好路过,为什么王老板会把她接走,为什么他们在一起待了一个多小时。这些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选择了用笑容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情,越是隐瞒,就越是容易让人误会。沉默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会让裂痕越来越大,让信任越来越少。
宋玉的记忆还在回溯,似乎已经快要到临界值了。
那些记忆像是一部老旧的电影,在他的脑海里一幕幕地播放着。画面越来越清晰,细节越来越丰富,可同时也越来越不稳定,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一样,时不时地会出现雪花,会卡顿,会闪烁。
总是有些不稳定,画面会出现模糊和闪烁。
有时候,画面正播放到一半,突然就模糊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了。过了几秒,又突然清晰起来,继续播放。
有时候,画面会突然跳转到另一个场景,毫无预兆,让他措手不及。还有时候,画面会倒回去,重新播放之前的片段,像是卡带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场景,同一句话,同一个动作。
他的头开始疼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钻来钻去,一阵一阵的,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敢停下来,也不想停下来,他知道,真相就在前面,就在那些闪烁的画面背后,只要他再坚持一下,就能看到了。
他有预感危险就要来了。
这种不稳定的状态让他感到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继续回忆下去,在保护他,不让他看到那些过于残酷的真相。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心全是汗,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可他不想停下来。
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终于在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身边红彤彤的。
不是夕阳的红,不是晚霞的红,而是火焰的红。
那是一种浓烈的、刺眼的、带着毁灭性的红,像是无数条红色的毒蛇,在疯狂地扭动着,吞噬着一切。整个屋子都被火焰包围了,天花板上、墙壁上、地板上,到处都是跳动的火焰,火光冲天,把整个屋子照得通红。
滚烫的热浪在翻滚,扑面而来,烤得他的皮肤生疼,像是要被烧焦了一样。他的脸被烤得发烫,头发都快要被烤焦了,呼吸的时候,空气都是烫的,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火,火辣辣地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还有木头燃烧的焦糊味,呛得他不停地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烟雾很浓,像是灰色的浓雾,把整个屋子都笼罩了,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眼前一两米的地方。
一个被烧得已经看不清脸的人,正抓着宋玉的胳膊,将他拽出去。
那个人的脸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皮肤焦黑,起泡,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血肉,看起来触目惊心。头发已经烧光了,眉毛也没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只能看到一点眼白,浑浊的,充满了血丝。她的衣服也烧得破破烂烂的,身上到处都是烧伤,有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有的地方已经焦黑了,还在冒着黑烟。
可她的手却很有力,紧紧地抓着宋玉的胳膊,拽着他往门口走。她的脚步很踉跄,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很重的伤,可她没有停下来,只是一个劲地拽着宋玉往前走,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
小玉……别怕……妈妈在……妈妈带你出去……”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每说一个字都带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可宋玉还是听出来了,那是母亲的声音。
宋玉惊恐万分,心跳加速。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每一下都带着一阵沉闷的疼痛。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周围的火焰,看着母亲焦黑的脸,看着自己被拽着的胳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起初不知道这是什么,是幻觉,还是真实的记忆?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受到火焰的温度,能闻到焦糊的味道,能听到木头爆裂的声音,能感受到母亲抓着他胳膊的手的力度。
这也不像是真实的记忆,因为他不记得自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不记得家里发生过火灾,不记得母亲被烧得面目全非。
可很快他看出来,那是他母亲。
虽然她的脸已经被烧得看不清了,虽然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了,虽然她的身体已经被烧得遍体鳞伤了,可宋玉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宋婉茹,是他的母亲。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火灾怎么引起的?是父亲做的吗?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可他没有时间去想,也没有力气去想。他只是被母亲拽着,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周围的火焰越来越大,热浪越来越烫,烟雾越来越浓,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一定要出去,一定要跟妈妈一起出去。
他被推出楼房。
母亲拽着他走到了门口,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推了出去。他踉跄着摔倒在门外的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生疼,裤子都磨破了,膝盖上渗出了血。可他顾不上疼,立刻爬起来,想要回去救母亲。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看着轰然倒塌。
整栋楼在火焰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开始坍塌。天花板掉了下来,墙壁倒了下来,房梁断了下来,无数的砖石和木屑混着火焰倾泻而下,扬起一片巨大的烟尘。
将那个黑影压在了最底下。
母亲还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出来,就被坍塌的砖石埋在了下面。他只看到一个焦黑的身影,在火焰中晃了一下,然后就被落下的房梁砸中,倒了下去,消失在了烟尘和火焰之中。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无情的火焰和砖石吞噬了。
宋玉内心痛苦不已,可是他却表现不出来,只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坍塌的楼房,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母亲被埋在下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他想哭,想喊,想冲进去把母亲救出来,可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也动不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眼神空洞,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周围的火焰在跳动,烟尘在弥漫,可他感觉不到热,也感觉不到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坍塌的废墟,和废墟下那个再也不会出来的母亲。
终于他还想再回溯的时候,画面承受不住崩塌了。
他想要继续看下去,想要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想要知道林哲去了哪里,想要知道母亲最后怎么样了,想要知道这场火灾到底是怎么引起的。
可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一声,然后画面就开始扭曲、模糊、崩塌,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裂成了无数碎片,然后消散在了黑暗之中。
那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飞舞着,每一片都映照着一个画面,母亲的脸、林哲的背影、跳动的火焰、坍塌的楼房……可他抓不住,只能看着它们一点点消散,一点点消失,最终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脑海中只留下最后的画面,母亲漂亮的脸庞一点点被烧得发黑,变成了一个恐怖的尸体。
那是他记忆中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母亲站在门口,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还是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带着一丝焦急,带着一丝不舍,带着一丝决绝。她的眼睛里含着泪,看着他,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他听不清。然后,火焰吞噬了她,她的脸一点点被烧得发黑,起泡,剥落,最后变成了一具焦黑的、恐怖的尸体。
这个画面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宋玉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上面有几盏嵌入式的日光灯,发出柔和的白光。天花板上还有几处水渍的痕迹,像是之前漏过水,后来修好了。
带有气味的房间,诊室里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混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角落里的香薰灯还在亮着,发出微弱的暖黄色的光,薰衣草的香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还有面前坐着的刘医生。
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她的表情很凝重,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地移动着,写下一行行娟秀的字。
看到宋玉醒了,她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着宋玉,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有同情,有理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刘医生看向他说:“喝点水吧,清醒清醒……”
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宋玉面前。
显然她已经从催眠过的宋玉这里了解到了一些事情,哪怕只言片语也能猜测真相。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只是静静地等着宋玉自己消化这些记忆。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时间才能治愈一切。
只不过后面宋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呆呆地坐着,坐了很久。
他接过水杯,握在手里,却没有喝。水杯的温度透过陶瓷传过来,暖暖的,可他的手却是冰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雕塑,又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那些记忆像是潮水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翻涌着,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水杯里的水慢慢凉了,他也没有喝一口。
刘一龙刚从卫生间回来,他看到宋玉醒了马上过来询问。
“宋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快步走到宋玉面前,蹲下来,看着宋玉的脸,眼神里满是担忧,“你都睡了一个小时了,刘医生说你在催眠,不让我打扰你,我就去外面转了转,顺便上了个厕所。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买点吃的?”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连珠炮一样,可宋玉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还留在那片燃烧的废墟里,没有回来。
刘医生则是让刘一龙不要追问了,这些都是宋玉心底的秘密。
“让他静一静吧。”刘医生站起身,走到刘一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他刚刚经历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需要时间来消化。别问他,别逼他,让他自己慢慢缓过来。有些事情,只能他自己面对,别人帮不了。”
刘一龙看了看刘医生,又看了看呆呆坐着的宋玉,虽然心里很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在宋玉旁边坐了下来,安静地陪着他,像他之前在宋玉家门口做的那样。
之后宋玉跟刘一龙离开。
又坐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宋玉才慢慢缓过神来。他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看了看刘医生,又看了看刘一龙,然后缓缓站起身,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他的腿还有些发软,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踉跄,刘一龙连忙扶住了他。
“谢谢刘医生。”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一样,带着一丝疲惫。
“别客气。”刘医生笑了笑,“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还有,那些记忆既然想起来了,就别再压抑了,试着去面对它,接受它。只有放下了,才能真正走出来。”
宋玉点点头,没有说话,然后跟刘一龙一起走出了诊室。
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天空是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看起来很晴朗。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可宋玉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像是被冰封了一样。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老家一趟。
他要回到那个他离开了十几年的小镇,去查一查当年那场火灾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去问一问当年的邻居和亲戚,去看一看母亲的坟,去寻找那些被遗忘的真相。
……
杨少川自从那天获救,他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似乎又想起许多记忆来。
他的脑子里就时不时地会闪过一些画面,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他看到自己穿着漆黑的骨甲,在一片废墟中战斗,周围是无数的怪物,他挥舞着骨鞭,所向披靡;
看到自己从脊椎里拔出一根骨鞭,甩向一个巨大的怪物,骨鞭缠住了怪物的脖子,然后猛地一拉,怪物的脑袋就歪了。
并且对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也有些产生怀疑了。
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
以前,他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是正常的,虽然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但他都能用“巧合”或者“压力太大”来解释。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怎么会真的有假面骑士?!
他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心里冒出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
这个世界,是假的。
他所看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工作、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的父母,甚至他自己,都可能是假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个被人精心编织的、巨大的虚假的梦。
而他,必须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