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闻,你还是和本官说实话吧,你就不怕本官将这些人都叫来与你对峙?”王芷没有用刑,甚至没有将曾闻押到牢房之中,依旧在署衙内审问,“你知不知道杜明死了?”
“什么?怎么会……”
“别装了,督察院的刑罚不上你这种小人物。说说吧,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你要是真有冤情,本官帮你一并解决了。”
“老爷,您说什么……”
“还在装模作样?”王芷冷笑一声,“你也算是邺县人,应该知道邺城之中王姓之人不一定是同族,但所有王姓的人都想成为同族吧?王程在宗正寺内是有姓名的,你别看本官是一个女人,宗正寺内大小事务都由我来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曾闻无言以对,心脏剧烈跳动险些从口中跳出来,他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一个掌管宗族内部事务的女人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台纯粹的权力机器。
而君王宗族中的权力机器是王朝统治的关键节点。
“督察令……”曾闻平复好心绪,站起身行了一礼,“我有冤,但我不知该如何伸张。”
“说说。”
“有人在小人面前杀了小人的至交好友,逼迫小人写下这份状纸,前往大理寺鸣冤。小人不想欺骗督察令,但小人若不答应,那些蒙面的贼子就会杀小人全家。”
“那些蒙面贼子是谁?可有线索?”
“那些人武艺高强,小人斗不过他们,没能留下线索。”
“回吧,好好去想想,想到什么再和我说。”王芷摆了摆手,让人将曾闻带走。
一旁的官员见曾闻走了,低声说:“督察令,此人明显是在说谎。”
“我知道。哼,问一句,吐一段,当着我的面编造案情啊。于梁倒是个有本事的,可惜眼神不怎么样,这曾闻倒是有些意思。去查查孙晖口中所说的那个女人是谁?还有,将杜明的验尸报告找来。”
“喏。”官员不敢怠慢,匆匆而去。
王芷自顾自回到办公的书房,继续批阅文书,她不觉得曾闻能掺和进这种事情里,反倒是那个杜明很难说。
督察院的官员办事十分周全,没多久不仅拿来了杜明的验尸报告,还有一份有关杜明家世的文书。
杜明是清河世家出身,家族不算大,在本地有些影响力,看起来与朝堂中枢八竿子也打不着。
不过王芷就是觉得杜氏一定有问题,无论曾闻还是孙辉,别人碾死不比碾死一只虫子困难,根本没有状告这么多人的实力。
“来人,去仔细核对一下杜氏的信息。去户部查,去礼部问,任何一点细节都不要放过。”王芷大手一挥,直接派出了十几个人。
不到一天,所有的疑问基本上查清楚了,王芷端详着桌案上的文书,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想笑。
她万万没想到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情竟然能联系到一起,督察院的官员查明,曾闻当年醉酒后调戏的那个小姐是周家小姐,没错,就是年前因为婚事投井的周家小姐。
当年周家小姐的年纪不大,才十四五岁,差点被曾闻吓死,当场落荒而逃。
曾闻当时没有被周家人打死是沾了书院中一位隐居名士的光,此人认识曾闻,那时也在场,再加上曾闻年岁不大,一番说和之下周家倒是愿意卖个面子。
后来曾闻因为年少轻狂,气愤的时候说是周家小姐先勾引的他,也曾被周家人找上过,据说收拾了一顿后才成就如今守口如瓶的性格。
官员还查到年前那桩案子中也有曾闻的身影,当时给周家通风报信的就是他,他算是导致书令史断腿的元凶之一,只不过那件事闹到了王弋面前,大理寺急着结案才将他给漏了。
而关于杜明的线索也找到了,杜氏在邺城确实没什么影响力,但他们听从马日磾劝说,保证参加科举的第一批世家一员。
显然,案子的关键就在于此,曾闻根本不是幕后黑手的第一选择人,杜明才是。
一个倒向马日磾的世家在关键时刻反水,一瞬间的羞辱感能将马日磾的老脸抽成八瓣。
“来人。审讯室提审曾闻。”
曾闻再次被带到王芷面前时,待遇可就没有那么好了,他被倒吊在一根木桩上,脸色涨得通红,微微仰头就能看到地面上洗刷不干净的血渍。
王芷坐到曾闻面前,声音清冷:“我已经查清了,现在说实话还能免受皮肉之苦,督察院的刑罚你是坚持不住的。”
“小人……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啊!”
“是吗?我给你一个机会。”王芷站起身,拍了拍曾闻的大腿,“我可是很少给人机会的,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年前周家曾发生过一桩案件,周小姐跳井自尽,情郎上吊自尽,里面有没有你的事情?”
“这……这与小人状告有人替考有何关系?”
“我问,你说便是。”
“有……”曾闻倒底还是被磨刀声吓住,坦言,“小人对周小姐一见钟情,曾百般追求却终不可得。那日无意间见到周小姐与情郎私会,愤怒之下将两人的奸情告诉了周家老爷。小人也没想到周家人动手会那么狠……小人是无意的啊……”
“是吗?你不是挨过周家的打吗?”
“那是……那是……”
“不想说?来人,帮他想想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说啊!”曾闻哀嚎一声,却死死咬住嘴唇,半晌才嘶哑地说道,“小人愿意承担一切罪责,但小人有一事相求。”
“你没资格提条件。”
“督察令听我说完便可,若您觉得小人所说无用,尽可砍了小人。”
“哦?你倒是有骨气。说吧。”
“督察令,小人只有一事相求。小人可以死,可以将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只求督察令查清我好友杜明的死因。”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伪造的状纸?”王芷在督察院见过太多互相出卖、推诿责任的,这么义气的倒是少见,轻声一笑,“先说说你与周氏小姐的事吧。”
“小人确实对周氏小姐一见钟情,通风报信也是出于嫉妒,这是小人的过失,小人无话可说,愿意赔命。”曾闻倒是硬气,“但是杜明不能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此事还要从县试结束后说起……”
杜明之死,曾闻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是目睹了一桩凶案而已。
县试过后,他本与杜明约好一同小酌庆祝,不曾想出了考场他并没有找到杜明,他以为杜明临时有事离开了,便独自一人回到书院休息。
但毕竟是人生大事,他躺在房中左右睡不着,傍晚时分约上几个好友想找个勾栏好好喝一顿,谁知却在前往勾栏的路上看到杜明坐在马车中一闪而逝的身影。
好兄弟不来一起喝酒,反而去逛街算怎么回事?
曾闻当时有些愤怒,立即追了上去,好不容易追上后却看到杜明和几个人在湖边发生争执。
他立即就想去帮忙,可没走两步却看到有人暴起直接将杜明溺死在湖水中,随后四散而去。
他不会武功,根本追不上那些蒙面人,只能泪眼婆娑地将好友尸体捞出来。
他本想去报官,却在曾明的袖口隐藏的小布袋之中发现一张名单。
名单的材质是丝绸,用的墨是极为高级的墨,他不知道名单上的人做了什么事,不过他确实发现了有人替考的现象,而且此人还在名单之上,便想了个报仇的计策,将杜明的尸体推到湖中,自己誊抄了名单上的名字,以替考的罪名将这些人都告上大理寺。
他想着反正大理寺能查明案情,就算搭上自己,找到真凶后也能告慰好友的在天之灵了,总是不愧。
万没想到这件事落在了王芷手里,督察院行使的是自己的规矩,法律与道理根本讲不通,这才差点让他连真相都来不及说便差点死了。
“督察令,只要您能找到杀死杜明的凶手,现在斩了我都行。您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小人立即死在您面前。”曾闻在木桩上疯狂挣扎,苦苦哀求王芷答应下来。
可这里是督察院,王芷不会答应任何事,使了个眼色,左右小吏一拥而上开始拷打曾闻,问了无数遍相同的问题。
足足拷打了两天,将曾闻折磨的只剩下一口气了,王芷才算放过他,只是问题依旧没有解决——到底是谁杀了杜明。
“备车,宗正寺。”这两日手下没能查到有用的线索,王芷又将目光放在了王程身上。
“姑母!姑母!侄儿真的什么都说了啊——”再次见到王芷,王程都快吓尿了,真是跪着猛猛磕头,不仅如此,就连王程的父母都陪在旁边乖乖站好,不敢多说一句话。
“都说了?我不信。”王芷拿出状纸,冷笑道,“你现在有两个去处:要么和我回督察院;要么和我去见殿下将事情说清楚。”
“侄儿都说清楚了啊!什么都说了。”
“你没说。杜明死了,曾闻看着他被人杀死,在他袖口中找到了这份名单。王程,你现在告诉我,这份名单上为什么有你?”
“侄儿真的没找人替考啊!真的没有……您若不信可以去问问那日的考官。还有,还有,侄儿不认识杜明啊!侄儿也不知道名单上为什么有我——呜呜,侄儿真的没做错事……”
“闭嘴!好男儿嘤嘤啼哭,成何体统?”王芷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吓得王程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赶紧拿起状纸仔细翻看。
要么怎么说人类行动的最大驱动力除了欲望就是恐惧呢,王程憋了一口气看了许久,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姑母……”王程抬头看了王芷一眼,迅速低下,满脸犹豫。
“说。”
“里面的人有好多侄儿都不认识,不过侄儿认识的……才学都不错,通过县试易如反掌,郡试恐怕也难不倒他们,侄儿甚至觉得书院头几名就在里面。”
“你确定吗?”
“姑母放心,侄儿还是有这点自信的。”
“继续跪着吧。”王芷拿过状纸,看向王程父母,“参加科举,不够丢人的。”
不提王芷走后王程父母给自己儿子开光的行为,王芷的马车转到了蔡邕的府上。
蔡邕修的史如今已到最后校对阶段,王弋特批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办公方便查阅资料,甚至可以将太学院内的藏书带回家里。
蔡邕现在也老了,得知王芷到来后不仅手持拐杖,还要仆役搀扶才能出来迎接。
王芷哪敢麻烦他行礼,见面后赶紧迎了上去,行礼道:“叔父,小侄今日来叨扰您了。”
蔡邕闻言一怔:“不是来找文姬的?”
“不是。此次专门来拜访叔父。”
“不是什么好事吧?”蔡邕上下打量了王芷一眼,笑道,“连点礼物都没备下?”
“呃……”
“走吧,走吧,进屋里说。哪有长辈问小辈要礼物的?”蔡邕笑着转过身,念念叨叨,“前几日刚得了一块碧玉,还没想好找人刻什么,刚好你来了,便拿去吧。你生性清高,性子有些刻薄,希望你来日能温润些。”
王芷倒是想温润一些,奈何每天看的都是贪腐和淫乐的破事,哪能有什么好心情。
推开仆役,她亲自扶着蔡邕,一路上两人闲聊了些家常,在正厅坐定后王芷才问道:“叔父,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老夫得罪人?”蔡邕挠了挠头,似是真的在思索,片刻后才说道,“老夫一生得罪人无数,名字都记不住,最近倒是安分了许多。怎么?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叔父可知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替考案件?”
“知道啊……唉,人心不古啊。”
“叔父可知曾闻所状告之人皆是素墨书院的学子?”
“嗯?这是找上老夫了?那曾闻是谁?”
“也是书院学子。”
“不会是有人买通了他吧?老夫虽不如太学院那几位,却也不至于误人子弟,这是不想让书院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