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璃儿一番柔声软语的劝解落在耳中,主位上满腔火气的大公主胸中郁结散了大半,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虽说面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横眉竖眼透着几分不耐,却终究没有再继续当众苛责赵云,这场针对威远将军府二公子的问责,就此揭过。
立于宴席下方角落的柳清水,将这完整一幕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堵得严实,酸涩、委屈、不甘百般滋味缠在一起,翻涌着涌上心头,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溯起十六年前那场改变她一生的错位,心底一遍遍无声自问,倘若当年襁褓里的她没有被恶意调换,今日站在赵云身侧、与他情投意合、手握既定婚约的人本该是自己。
可世上从来没有重来一次的如果。一年前她才从偏远贫瘠的乡下回到阔别十六年的丞相府,府内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偏心至极的父母、早已占了她身份十六年的柳璃儿,桩桩件件都让她疲于应付,还没等她捋清府中错综复杂的脉络,柳璃儿反倒率先闹到她面前,口口声声要把本该属于她的婚事归还,闹得全府上下人尽皆知。
也是那一回,柳清水才后知后觉知晓,自己身上竟还拴着一桩儿时定下的婚约。
当年她被调换在外的第十年,彼时刚满十岁、顶着她身份的柳璃儿随丞相夫妇前往威远将军府,参加将军夫人的寿宴,席间与赵云一见如故,二人年岁相仿,志趣相投,整整一日相谈甚欢,彼此都存了几分好感。
双方父母见两个孩子投缘,又有丞相与威远将军两家权门联姻的考量,当即一拍即合,亲口定下婚约,只待二人年岁到了便择吉日完婚。
柳清水回到相府后,还是因为柳璃儿歇斯底里的大闹一场,才从旁人碎语里拼凑出全部真相,清清楚楚明白,当年定下婚约的自始至终都是柳璃儿与赵云,和流落乡野十六年的她半分干系都无。
从那一刻起,她便从未动过争抢这份婚约的念头,只想着安分守己在相府度日,往后寻个时机带着唯一忠心待她的丫鬟小桃远远离开,再也不掺和柳璃儿与赵云之间的纠葛。
可她不争不抢,不代表旁人会放过她。
那日赵云竟亲自登门丞相府,一见到她便面色冰冷,语气恶劣至极,字字句句带着浓烈的排斥与警告,直言让她不要心存妄想,他赵云自始至终心悦的人只有柳璃儿一人,婚约绑定的也是柳璃儿,劝她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心思。
彼时柳清水甚至连赵云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压根不认得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男子,等他厉声说完一长串警告,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便是与柳璃儿定下婚约的赵家二公子。
偏偏她那副恍然大悟、全然茫然无措的模样,落在赵云眼里,反倒曲解成了暗藏爱慕、痴心妄想的情愫。
巧的是柳璃儿恰好在此时路过撞见二人相对而立,不等柳清水开口解释半句,便认定她与赵云暗中私通、私下往来,当场崩溃大哭,扬言要投湖自尽,闹得整个丞相府鸡犬不宁。
偏心眼到极致的丞相与丞相夫人,不问前因后果,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所有过错尽数算在柳清水头上,以挑拨妹妹姻缘的罪名,将她锁在偏僻冷院整整三个月。
乡下日子再清苦,至少还有一口粗茶淡饭果腹,可那三个月幽禁岁月,下人受柳璃儿暗中授意,日日苛待于她,吃食短缺,住处阴冷潮湿,蚊虫蛇鼠日夜盘踞,若不是贴身丫鬟小桃拼尽全力护着她,省出自己的吃食分给她,柳清水根本撑不到解禁那日,险些葬送在冷院之中。
那段暗无天日的囚禁,成了她心底一道难以抹平的伤疤,自此之后,她更是对柳璃儿、赵云二人避之不及,只盼着彻底脱离相府这个牢笼。
柳清水垂着纤长的眼睫,指尖捏起身前白玉茶杯,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清苦茶汤滑入喉间,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沉闷。她安静坐在席位之上,只想缩在角落做个透明人,安安静静熬过这场宴席,尽早带着小桃脱身。
可她一心退让,刻意回避,旁人却步步紧逼,不肯给她半分喘息余地。
身侧的柳璃儿忽然转头看向她,脸上挂着一副纯良无害、笑意盈盈的模样,柔声开口发问,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遭一众世家贵女、王公子弟尽数听见:“姐姐,不知你可有为大公主准备贺礼?”
柳清水抬眼看向她,一眼便捕捉到柳璃儿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与恶意,若是忽略那藏不住的阴鸷,单凭这副温柔和善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是个贴心和善、处处惦念姐姐的好妹妹。
柳清水唇瓣微微翕动,刚吐出一个“我”字,正欲开口解释自己早已备好薄礼,话头还没来得及完整说出口,柳璃儿便抢先一步将她的话语生生打断,一副自责愧疚的姿态,向着主位大公主与满堂宾客轻声致歉。
“哎呀,都怪是我思虑不周,险些闹出笑话。姐姐才刚回丞相府没多久,府中诸多规矩、宴会往来的礼数她都尚不熟悉,想来定然来不及筹备合宜的贺礼,此事全是我的疏忽,还望在座诸位切莫因此怪罪姐姐。”
这番话看似是替柳清水求情解围,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坐实她不懂规矩、怠慢大公主的罪名,无形之中将所有非议引到柳清水身上,摆明了要让她在满殿权贵面前难堪。
赵云一眼瞧见自己心心念念的柳璃儿替旁人担责,面上露出委屈又自责的神色,当即按捺不住,立刻出声附和维护,语气里满是对柳清水的不满与斥责。
“璃儿你何来过错?分明是柳清水自己不把这场宴会、不把大公主放在心上,不肯抽出时间用心筹备贺礼,到头来反倒还要你这个妹妹出面替她遮掩兜底,实在是不妥。”
他这话落下,周遭宾客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柳清水身上,打量、鄙夷、看热闹的视线层层叠叠压过来,无数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在席间蔓延开来。
柳清水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收紧,杯壁冰凉的凉意透过薄皮渗进骨缝,心底一片寒凉。她从头到尾不曾主动招惹过半分是非,处处忍让退让,可柳璃儿却随时随地都能寻出由头,联合赵云当众折辱她,把所有莫须有的过错全都扣在她头上。
她抬眼淡淡看向身前一唱一和的两人,眼底没有半分委屈的泪光,只剩下一片麻木漠然。经历过冷院三月磋磨,父母不分黑白的苛责,还有赵云不分青红皂白的恶意,她早已看透这二人的品性。
柳璃儿看似柔弱纯善,实则心机深沉,擅长借温柔假面暗中构陷旁人;赵云更是盲目偏心,只要柳璃儿稍有半分委屈,便不分是非对错,肆意对自己恶语相向,从来不肯静下心听她半句解释。
周遭世家小姐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丞相府这对真假千金的纠葛,言语间无不在同情懂事体贴的柳璃儿,贬低不懂礼数、心存妄想的柳清水。
柳清水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挺直脊背安静端坐,没有出声辩解半句。
她心里清楚,此刻无论自己拿出备好的贺礼如何解释,赵云都会顺着柳璃儿的话曲解她的用意,反倒会引来更多无端指责,与其白费口舌自取其辱,不如沉默应对,任凭旁人非议。
她心中唯一的念想愈发清晰,只盼这场宴席尽快落幕,等回到相府,便和小桃细细筹谋离开的法子,远远躲开丞相府、柳璃儿、赵云这一切带给她无尽伤痛的人和事,寻一处无人认识她们的安静小镇,安安稳稳度过往后余生,再也不卷入这桩荒唐错位催生的孽缘纷争里。
殿内丝竹歌舞还在继续,一派奢华热闹的表象之下,柳清水独自承受着满席旁人异样的眼光,满心皆是无处消解的疲惫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