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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紫国废墟之上,巨大的槐树撑开半边天。

树身上千只眼睛同时盯着面前的黑衣男人。那些眼睛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有的像米粒,全部泛着浑浊的黄光。

树干上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嘴在说话。

你谁。把老娘弄到这里干什么。

那个声音沙哑粗粝,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和警惕。

无天站在槐树前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没有回答,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掌中那团暗淡了一些的光,将它收了起来。

本座无天佛祖。

从现在起,你替本座办事。

姥姥沉默了片刻。树干上的眼睛同时转动,全部聚焦在无天身上。

然后那些眼睛同时眯了起来,像是打量着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凭什么。

无天没有立刻回答。

姥姥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老娘在那边待得好好的,你不由分说把老娘拖过来,现在告诉老娘替你办事?凭什么?

槐树的枝条开始蠕动,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蛇。那些根须从地面抬起,在空气中缓缓摆动。

你最好给老娘一个解释。

无天看着她,终于开口:对面那个取经人,本座要他死。

姥姥的眼睛眯了起来,树干上的疙瘩微微蠕动。

本座要你去杀了那个取经人。

姥姥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那种。

你疯了。老娘连这个世界都第一次来,你让老娘去杀什么取经人?

你那个取经人关老娘什么事。

老娘在自己的世界待了一千年,一觉睡醒被人拽到一块破废墟上,然后你告诉老娘……

姥姥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崩紧的弦突然断裂。

让老娘去给你卖命?

槐树猛地一震。那些根须像鞭子一样疯狂抽打在地面上,碎石飞溅,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姥姥的怒火让整棵槐树都在颤抖。那些枝条像头发一样狂舞,在空中抽打出呼啸声。千百只眼睛同时瞪大,浑浊的黄光变成了刺目的金色。

老娘不去。你想都别想。

无天看着她发完火。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张面具固定在脸上。几百只眼睛瞪着他,但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你说完了?

姥姥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千百只眼睛同时眯成一条缝,像是一排排弯刀:

说完了。你想怎么样。

无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两息,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然后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姥姥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剧烈的疼痛已经从树心深处炸开。

那不是皮肉被撕裂的痛,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灵魂中生根发芽,然后瞬间收紧了。

姥姥的树干剧烈抽搐,那些枝条像痉挛一样疯狂抖动。树皮上的疙瘩一颗接一颗爆裂,流出黑色的汁液。

姥姥张开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那种疼痛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她灵魂的每一寸。不,不是扎进去,是像有人在把她的灵魂一片一片撕下来。

她的意识在痛楚中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了。清晰的时候更痛。那是连逃避都不被允许的痛。

整棵槐树的叶子在簌簌往下掉,枯黄的叶片铺了一地。

无天的手依然举在半空中,五指微张,像是在虚空中握着什么东西。

本座的禁制种在你树心深处。你刚才感受到的,只是它万分之一的威力。

无天停下来,看着姥姥。

本座再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

姥姥的树干还在微微颤抖。那些枝条无力地垂落下来,像被抽干了水分。

她沉默了很久。树干上的眼睛闭上一大半。

树干上的那道口子再次张开,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杀了我吧。

无天看着她:本座不会杀你。

那你最好杀了老娘。因为只要老娘活着,就绝不会替你办事。

无天沉默了片刻。

是吗。

无天的手再次一握。

这次姥姥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她的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碾压过去,像是被一座山压在了下面。

疼痛从树心扩散到每一根枝条、每一条根须、每一片树叶。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一块布一样被拧紧,拧到每一滴水都被挤出来。

那些根须在地面上疯狂抽打,碎石横飞。

枝条一根接一根断裂。

树干上流出大量的黑色汁液,像鲜血一样顺着树皮往下淌,在树根处积成一小滩。汁液散发着一种苦涩的气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那种痛苦中失去了意义。可能是几个呼吸,也可能是一百年。

无天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姥姥的树身猛地一软,那些根须瘫在地上,像一堆死去的蛇。枝条垂落下来,树冠像一把被折断的伞。

树干上那些眼睛全部闭上了,只有两三只还勉强睁着,目光涣散。

无天放下手。

本座不会杀你。但本座可以让你生不如死。你每拒绝一次,禁制就会收紧一分。

刚才那一下,是万分之二的威力。

姥姥没有回答。她可能已经听不见了,也可能听见了但没有力气回应。

无天站在废墟上,静静等了她几个呼吸。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本座可以放你回去。

姥姥那几只勉强睁开的眼睛动了一下。

替本座办完这件事。事成之后,本座让你回你的世界。

你回倩女幽魂之后,就再也不用窝在那片死寂的废墟里等待不知何时才会路过的猎物了。

姥姥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无天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你不必现在回答。本座给你三天时间。

你有三天时间后悔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无天说完这句话,不再多看她一眼。他转身,黑莲在脚下浮现,将他托起。但没有飞远,黑莲停在废墟上方几丈处,悬在那里。

废墟之上只剩下那棵槐树。

姥姥闭着眼,一动不动沉默了很长时间。

树干上那道口子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慢慢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无天悬在空中的背影,然后闭上了。

三天。

老娘用不着三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根须。它们还瘫在地上,像一堆没有骨头的绳索。树心深处那股被禁制撕裂的痛还在隐隐作痛,像一根断在肉里的刺。但已经不再那么剧烈了。

只要能回去,她就自由了。回到那个她待了一千年的世界,继续躲在那片黑暗里。那个世界虽然阴暗,但至少没有人能在她树心深处种下禁制。

不用再被谁拖来拖去,不用再被谁用禁制捏在手里,不用再受任何人的摆布。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

废墟上只剩下她一棵树,和风穿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