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客栈的院子里燃起了一堆篝火。
不是用来取暖的。小镇地处山脚,夜晚的风带着凉意,但还没到需要烤火的程度。是镇上的人送来的柴火,说晚上闲着也是闲着,点个火堆聊聊天,热闹。
于是师徒四人就围坐在火堆边上。
火苗在夜风中跳动着,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偶尔有火星从火堆中溅出来,落在地上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悟能坐在离火堆最近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悟空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根枯枝,偶尔把枯枝伸进火堆里,看着它烧起来,再拿出来,吹灭,再伸进去。他玩得挺开心。
悟净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背靠着院墙,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琦玉坐在火堆的正前方,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表情很平静。
悟空玩了一会儿枯枝,把那根烧到一半的枝条丢进了火堆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了。
师傅。
您那个金光,到底是什么。
琦玉想了想。
他们说叫功德金光。
谁说的。
大鹏精说的。
悟空沉默了片刻。他用火钳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功德金光,是佛门的东西。师傅您一个半路出家的和尚,怎么会有功德金光。
琦玉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做好事做的。
做好事?
嗯。帮人打妖怪,帮人找东西,帮人修房子。我做过的应该不算少。
悟空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功德金光是什么高深的佛法修为,是念经念出来的,是打坐坐出来的。但师傅说,是做好事做的。
他想了想师傅这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帮高老庄赶走妖怪,帮宝象国找回公主,帮乌鸡国复活国王,帮那些被妖怪欺负的百姓出头,帮这个小镇除掉狮驼岭的祸害。仔细想想,师傅确实做了不少好事。
那您做这些好事的时候,是想着要积功德吗。
琦玉想了想。
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看到了。
悟空没有再问了。因为他知道师傅说的意思。看到了,就去做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看到老人跪在面前说那座山害了我们多少年,就去把山上的妖怪打了。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就伸一下手。没有想那么多。
这是好事啊。
悟净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依然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悟空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沙,你又知道了。
悟净没有睁眼。
我知道。师傅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虽然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火堆安静了片刻。
悟能端着碗,小口喝着热水,一直没有参与对话。听完了悟空和悟净的话之后,他放下碗,说了一句:
那我也说一句吧。
悟空看着他。
悟能想了想。
我从高老庄跟着师傅走到现在,一开始是想混个编制。觉得跟着取经人走一趟,以后能有个好去处。但后来走的时间长了,发现师傅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那些。
不在乎什么。
不在乎我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不在乎我们是人是妖。他只在乎一件事,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悟净睁开了眼睛。
你说得对。
悟能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难得被你说一次对。
悟空坐在对面,看着悟能挠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出来,但他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呆子,你跟着师傅走了这么久,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悟能白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说的就是人话。是你一直没认真听。
你平时说的那些能叫人话?什么师傅我走不动了师傅我们歇一会儿吧师傅我饿了
那怎么不是人话了。是人都会饿,是人都会累。
你是猪。
猪也会饿。
那你承认你是猪了。
我从来没说我不是猪。
悟空被他这句话噎住了,竟然找不到话反驳。他看着悟能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火堆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琦玉坐在火堆前,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完了三个徒弟说的话,然后伸出手,在火堆上烤了烤,搓了搓手。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
他说完,站起来,朝房间走去。
三个徒弟坐在火堆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口。
悟能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师傅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悟空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枯枝丢进火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知道。但他说得对,明天还要赶路。
他也转身回了房间。
悟能坐在原地,看了看还在燃烧的火堆,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碗。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放在桌子上,跟着回去了。
火堆还在燃烧着,发出温暖的橘红色光芒。在夜色中,那团火光映照在院墙上,照亮了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那些痕迹像是这座小镇的记忆,刻在墙上,留在了夜色里。
悟净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起来,在火堆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好事啊。
他说完之后,也转身回了房间。留下那堆篝火在夜风中继续燃烧着,照亮了空荡荡的院子。
夜空中,繁星满天。那些星星安静地挂在头顶,像是也在听着刚才的那场对话。院墙上的火光晃动着,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轻轻摇晃。
客栈里传来悟能的鼾声。然后是悟净翻身的声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篝火渐渐变小,最后化为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地闪着微弱的光芒。偶尔一阵夜风吹过,炭火便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然后一切归于沉寂。这个夜晚很安静,也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