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住进了街角那家平安客栈。
客栈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堂屋,摆着几张桌椅,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掌柜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看到有客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了擦桌子,给几个人安排了房间。但他自始至终没有笑过。悟能注意到,客栈老板的眼眶是红的,像是刚哭过。但他没有问。
客栈的屋檐下也挂着一个鹅笼,里面关着一个孩子,大约三四岁,已经哭累了,靠着笼子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悟能站在那个鹅笼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天很快就黑了。
但黑夜没有带来安静。天黑之后,整座比丘国的哭声变得更加清晰了。白天还能被各种声音盖住一些,到了夜里,万籁俱寂,那些压抑的哭声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荡着。不是一个人在哭,是成百上千个孩子在同时哭泣。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客栈的房间里,悟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用被子蒙住头,但那些哭声像是能穿透墙壁一样,怎么也挡不住。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还是不行。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妈的,这怎么睡。
他骂了一句。但这句骂声在海浪般的哭声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连回声都没有,直接淹没在黑暗中。他坐在床上,喘了几口气,然后干脆不睡了,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悟净坐在房间另一头的床边,降妖宝杖横放在膝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慢慢地擦拭杖身。他没有抬头,但也没有睡。那些哭声太大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没有人能睡得着。
他擦完杖身,又擦了擦杖头,然后换了一块布,继续擦。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很久,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转移注意力。
老沙,你别擦了。那根破棍子已经被你擦得能照出人影了。
悟净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擦完了。现在擦第二遍。
悟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太了解悟净了。悟净紧张或者烦躁的时候,就会不停地擦东西。以前他擦的是月牙铲,现在擦的是降妖宝杖。东西换了,习惯没变。
悟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窗外。他没有看屋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上。屋檐下的鹅笼在夜色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黑布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不远处的一户人家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灯光透过窗户纸照出来,在夜风中一明一灭。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师傅,救不救。
琦玉坐在房间正中的一张木椅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从他的位置看不到院子里的鹅笼,但他知道那个笼子就在那里。他没有回答悟空的问题。他站了起来,推开房门,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暗,只有客栈大堂里透出来的那一缕昏黄的灯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那个鹅笼放在院子的一角,黑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里面的孩子已经醒了,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在笼子里,透过黑布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
琦玉走过去,在鹅笼前蹲了下来。他没有掀开黑布,就那样隔着笼子的缝隙,看着里面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大约三四岁,脸上脏兮兮的,衣服也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他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他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了很久,现在泪水已经流干了。他看到琦玉蹲在笼子前,没有往后缩,就那样安静地回看着他。
一个光头和尚,一个笼中孩子。隔着竹条的缝隙,互相看着。
琦玉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从笼子的缝隙中伸了进去。他没有碰到孩子,只是停在了那里。
那个孩子看着面前那根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小手,握住了琦玉的手指。
那只手很小,很凉,指节上还沾着泥土。但握得很紧。
琦玉没有动。就那样蹲在笼子前,让那个孩子握着他的手指。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说话。他握着琦玉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
孩子点了点头。
琦玉没有再问了。他就那样蹲着,让那个孩子握着他的手指。那只小手在他的手指上握了很久,手心的温度一点点变得温暖起来。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头顶的黑布轻轻晃动着。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悟空站在房间门口,看到了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他没有走过去打断,就那样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看到师傅蹲在笼子前,看到那个孩子握住了师傅的手指,看到师傅没有抽回手。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悟能看到悟空消失了,愣了一下。
猴哥去哪了。
悟净依然在擦他的宝杖,头都没抬。
去搬救兵了。
搬救兵?这个时候?他能搬什么救兵。
悟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宝杖擦完了,把布叠好,收了起来。然后他拄着宝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夜空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悟空一定在某个地方,在做他该做的事情。
城隍。土地。这座城里所有的阴神。
悟能愣了一下。
他把这些叫来干嘛。
搬孩子。
悟能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明白了。猴哥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救人的。那些笼子里的孩子,猴哥要把他们全部转移走。在明天天亮之前,全部送出去。
他能做到吗。
悟净望着窗外,语气平淡。
他做不到的事,他不会去做。
悟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悟空虽然平时喜欢耍嘴皮子,但在正事上从来没有掉过链子。他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他走到窗边,和悟净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那些哭声还在继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些哭声好像没有刚才那么让人绝望了。
院子里,琦玉依然蹲在鹅笼前。那个孩子依然握着他的手指,已经靠在笼子的边上睡着了。睡梦中,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琦玉没有抽回手。就那样蹲在那里,让孩子握着他的手指。
夜空中,乌云遮住了月亮,然后又缓缓移开。月光重新照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个鹅笼上,照在那个蹲在地上的光头和尚身上。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中悄悄地改变了。
天色最暗的时候,正是黎明前的那一刻。远处的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色的光。院子里的鹅笼中,那个孩子还在沉睡,他的手依然握着琦玉的手指,但已经松了一些。琦玉的手指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抽回来。
客栈的屋顶上,悟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他蹲在屋檐边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看了一眼院子里还蹲在鹅笼前的琦玉,没有出声打扰。他翻身从屋顶跳下来,落在院子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悟能听到动静,从窗台探出头,看到悟空回来了。
弄好了?
悟空点了点头。
弄好了。城隍、土地、阴兵,都安排好了。天亮之前,全城的孩子都会出现在城外三十里的密林里。有吃有喝,有土地公照看。
悟能愣了一下。
全城?一千多个?
一千一百一十一个。一个不少。
悟能张大了嘴巴。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千多个孩子在夜色中被悄悄转移,整座城市的父母第二天醒来发现孩子不见了,不知道是惊吓还是惊喜。
那些父母——
阴神会托梦给他们。告诉他们孩子没事,让他们不要声张。
悟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猴哥,你有时候真的很靠谱。
悟空瞥了他一眼。
俺老孙什么时候不靠谱了。
悟能张了张嘴,想说几件事来反驳,但想了想,又闭上了。
院子里,琦玉的手指终于被那个孩子松开了。那只小手从手指上滑落,落在笼子的底板上。孩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琦玉缓缓站起身。他蹲得太久了,膝盖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熟睡的孩子,然后转身走回了房间。
师徒四人坐在房间里,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第一缕晨光正从天边亮起来。那些哭声,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