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法国的第一夜，安静得不正常。
师徒四人住进客栈之后，各自安顿了下来。悟能把房门关上之后又打开了三次，确认门闩插好了才放心。悟净把降妖宝杖靠在床头，没有躺下，只是坐着。
悟空坐在窗台上，目光落在窗外寂静的街道上。
琦玉脱了帽子放在桌上，摸了摸被帽子压了一整天的光头，整个人放松了一些。
这帽子戴着确实不太舒服。
悟能看了他一眼，想说师傅现在是关心帽子舒服不舒服的时候吗，但想了想又觉得师傅的思路一直这样，说了也没用。
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师傅，咱们明天怎么办。这城不能久留。那个国王就差四个和尚就够数了，咱们四个正好。万一被人发现了......
发现了再说。
发现就晚了！那是砍头的事！
琦玉想了想，看着悟能那张着急的猪脸。
你现在还怕砍头吗。你是妖怪，砍了头能长出来吧。
悟能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那倒也是......不对，这不是能不能长出来的问题！被砍头很疼的！
那你跑得快一点就行。
悟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师傅，只好闭上嘴，闷闷地坐在床边。
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师傅，这城里的情况比俺老孙想象的严重。刚才在城中绕了一圈，发现不止是寺庙被拆了。连百姓家里供奉的佛像都被砸了，有些人家里供着佛龛的位置现在是空的。不是搬走了，是被人凿掉了。
悟净抬起头。
凿掉了？
凿掉了。拿锤子和凿子把墙上的佛龛打掉，再抹了一层灰。就好像那面墙上从来没供过佛一样。
悟能听完缩了缩脖子。
这国王到底多恨和尚啊。连百姓家里供佛像都不行？
悟空摇了摇头。
不是不行。是百姓自己砸的。怕被官府查出来家里还供着佛，自己先动手砸了。
房间里的气氛沉默了片刻。
悟净说了一句：这是好事啊。说明这国王害怕和尚，害怕到要杀一万个才能安心的程度。
悟能看着他。
老沙，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好处说。
这是好事啊，害怕才要杀，不怕就不用杀了。他怕和尚，说明和尚比他厉害。
悟能张了张嘴，发现老沙的逻辑虽然歪但竟然能成立，只好闭嘴。
琦玉坐在床边，靠着床头，听着徒弟们的对话，没有插嘴。灭法国的夜更深了。
到了半夜，客栈的房间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是一缕柔和的金光从窗外透进来，穿过窗户的缝隙，落在房间的地板上。那光芒温暖而安静，不刺眼，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悟空第一个察觉到异样，从床上一跃而起，手握金箍棒挡在琦玉身前。
然后他看清了那光芒的来源，放下了金箍棒。
窗外的月光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浮在半空中。手托玉净瓶，脚踩白莲，身后是一轮柔和的佛光。
观音菩萨。
她没有从正门进来，也没有直接从窗中飘入，而是像一缕清风一样穿过窗户，落在了房间正中。
师徒四人连忙起身行礼。琦玉也从床上站了起来，双手合十，不太标准地行了个佛礼。
菩萨。
观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四个人。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没有往常那种轻松的笑意。
圣僧，此城灭法国。国王姓王，前世曾是一位富商，被一个游方和尚骗走了全部家产。那和尚假借化缘之名，实为谋财，不仅骗了王商的银子，还在他家中过夜时偷走了他妻子的陪嫁首饰。王商发现后追出去，被那和尚的同伙推下山崖，摔断了一条腿。从此他恨透了和尚。
悟能听完，咂了咂嘴。
这......确实挺倒霉的。但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骗他的是那个和尚，又不是所有和尚。
观音看了他一眼。
他转世之后，带着前世的记忆碎片，记不清细节，只记得自己是被和尚害的。他发了一个大愿：这辈子要杀一万个和尚，才算了一个了结。
悟能算了算。
已经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了。还差四个。
观音点头。
还差四个。而你们，正好是四个和尚。
悟能咽了口唾沫。
琦玉听完观音的话，沉默了片刻。
那国王现在知道我来了吗？
观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
知道。他已经派人在城门加派了守卫，专门盘查光头。你们进城的时候若不是戴着帽子，恐怕已经被认出来了。
琦玉摸了摸自己刚摘下帽子的光头。
那还挺险的。
观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圣僧，这灭法国不同于之前那些妖怪作乱的国家。国王是凡人，他的军队也是凡人。你不能像对付妖怪那样一拳打过去。他不是妖，是人。你打了他，就是打了一个凡人国王。唐三藏是圣僧，不是打国王的和尚。
琦玉想了想。
那怎么办。绕路？
绕不了。这是去西天的必经之路。前九个取经人都绕路了。到了你这第十个，绕不过去了。因为国王已经知道了你要来，你绕了，他也不会停止杀和尚。他还会继续杀，直到杀够一万个为止。
琦玉挠了挠头。
那菩萨的意思是......
观音看着他，沉默了短暂的片刻。
圣僧不妨换个装扮进城。不要让人看出来你们是和尚。戴帽子也好，换俗家衣服也好，总之不要以和尚的面目出现在百姓和士兵面前。
她说完，不等琦玉再问，白莲从脚底升起，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穿过窗户消失在夜空中。
窗外恢复了寂静。月光重新铺满了地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悟能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菩萨的意思是让咱们假扮成普通人？
悟空想了想。
不是假扮。是剃光头的人太多，咱们得把光头藏起来。
悟能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和一张明显的猪脸。
我这猪头怎么藏。帽子也罩不住啊。
悟净看了他一眼。
你多裹几层头巾就行。
那不是更显眼吗。一个裹着头巾的大胖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也比猪头好。
悟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说不过老沙。
琦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月光下的灭法国街道。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猫都没有一只。一座没有和尚的城市，一座没有寺庙的城市，一座把佛龛从墙上凿掉的城市。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那我戴个帽子。
悟能转过头看着他。
师傅，你就说这个？
琦玉想了想。
不然呢。菩萨都说了，总不能一拳把国王打死吧。
悟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