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轮的声音,先到了。
像夏天的蝉,贴着地面压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琦玉抬头,东边的天烧红了。不是火烧云那种红,是一大团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从云层上碾过来,把半边黑天都烫出一道口子。火光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一片影子,数不清有多少,连成一片,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悟能已经躲到悟净身后去了:师,师父,那是什么!
悟空眯起眼,火眼金睛里金光一闪,随即了一声,乐了:好家伙,排场不小。
哪吒。
琦玉了一声。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不是这一路上听说的,是更早,在他那个世界里。什么闹海抽筋,三头六臂,风火轮混天绫,小孩子看的动画片里,全是这个人的事。他还记得有一集,哪吒踩着风火轮去追一条龙,追了整整一集,最后把龙抽了筋,扛着走了。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挺能打。
火光轰地一声落地。不是落,是砸。一圈土浪掀起来,石子噼里啪啦打在四周的树上。土还没落定,火里走出来一个人。
三头六臂,是收着的。混天绫缠在胳膊上,红得像一条活蛇,无风自动。脚下两只风火轮,还在嗡嗡地转。他走出来,先看了一眼琦玉,又看了一眼灵山。
很年轻的一张脸。唇红齿白,眉眼里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锐气,比琦玉看起来还小。
琦玉看了他两秒,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哪吒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他上下打量了琦玉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看着小。琦玉说,怕你不够打。
哪吒盯着他,盯了两秒,忽然笑了。
听说你一路打到这里。他说,我寻思是个多厉害的人物。合着,是个看脸下菜的。
琦玉:没有。就是问问。
我几百岁了。哪吒说,比你祖宗都大。
琦玉:
哪吒又看了他一眼。他好像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看出来。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天上挥了一下手。
那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齐刷刷地落了下来。
落地很轻,像下了一场雪。是哪吒山的军团。三千兵将,甲胄齐全,当先一排握的都是火尖枪,枪尖朝上,齐得像一排栅栏;再后面,混天绫在旗杆上飘,红的,一条一条,像一片火海;最后是骑兵,脚下踩着风火轮,嗡嗡声连成一片,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三千个人站成一片沉默的红色,枪尖齐刷刷地对着灵山的方向。队伍中间立着一面大旗,黑底红字,写着哪吒山三个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地响。
最前面站着一个小将,看起来还没成年,握枪的手却很稳。他站的位置,比谁都靠前,枪尖也比谁都高半寸。哪吒看了一眼,没有拦他。
琦玉看了两眼:人挺多。
哪吒:还行。能打的两千。
琦玉:剩下的呢。
剩下的一千,做饭。哪吒说,打仗,得先吃饭。
琦玉了一声,点了点头,好像很认同这句话。
哪吒看着他,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占着哪吒山,谁也管不着我。这场仗,我本来可以不来的。
琦玉没有接话。
你也别问为什么。哪吒说,转过身,看向灵山。那座山在黑暗里,像一颗巨大的瘤子。我这一辈子,杀过神,反过天,砍过自己的爹。没几件站得住脚的事。这一次,我想站一次对的地方。我就是想来看看,那个能一路打到灵山脚下来的光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琦玉:看完了?
哪吒:看完了。
怎么样。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还得再看看。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干过的事,没几件是站得住脚的。
琦玉:
我杀过神。哪吒说,大闹天宫那会儿,我帮着那猴子,把天捅了个窟窿。我也反过天,对着凌霄殿吐过唾沫。这些事,我都不后悔。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我还杀过我爹。
琦玉没有动。
夜风从灵山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一点。
他是我亲爹。哪吒说,我把他的魂魄,从我自己的身体里劈了出去。他到现在还在外面飘着,躲在我找不到的地方。临走的时候他说,总有一天,他要回来,找我算账。
我怕的不是他找我算账。哪吒说,我怕的是,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那我这辈子,就欠着他了。我这个人,欠天欠地,欠谁也不想欠他。
琦玉想了想,说:那你就别死。
哪吒抬起头,看着他。
琦玉说:打完无天,你还能活。等他回来,你跟他当面算清楚。欠他的,还他;他欠你的,也要回来。账这东西,得当面结,不能拖。
哪吒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人,说话还挺实在。他说。
琦玉说,超市里买东西,也得当面结账。
哪吒:......超市是什么。
琦玉:卖东西的地方。啥都有。柴米油盐,锅碗瓢盆。
哪吒又看了他两秒,忽然笑出声来:行。你这个人,我记住了。
悟空抱着金箍棒,慢悠悠地晃过来,绕着哪吒转了一圈。
哪吒小儿,他说,你还没死呐。
哪吒看见他,挑了挑眉:你都没死,我死什么。
俺老孙当年是让着你的。
我当年也是让着你的。
俺老孙当年那一棒,要是真砸实了,你这三头六臂,得断两条。
我当年那火尖枪,要是真捅实了,你这猴屁股,得开个洞。
两个人瞪着眼,谁也不服谁。琦玉在旁边问:你们打过?
打过。悟空说,大闹天宫那会儿,从南天门打到凌霄殿,又打到蟠桃园。打了一天一夜,没分胜负。
后来呢。
悟空挠了挠头:后来他爹把俺爹叫来了,俺俩才停的手。
琦玉:......你们打架,还得叫爹。
那会儿年纪小。哪吒说。
悟空:就是。年轻不懂事。现在俺老孙打架,从来不叫爹。
哪吒斜了他一眼:你没有爹。
悟空:对啊。所以俺老孙现在打架,从来不叫爹。
哪吒被他噎得没话,半晌,忽然笑了。悟空也笑了。
哪吒笑得差不多了,又看了琦玉一眼:你这徒弟,五百年了,还是这德行。
悟空: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还是个小娃娃脸。
哪吒:这叫少年气。你懂什么。
悟空:俺老孙懂。俺老孙看你,就跟看俺老孙当年一样,年轻,能打,欠揍。
琦玉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说了一句:你们俩,以前关系挺好的。
好什么。悟空说,打出来的。
哪吒点头:打出来的交情。越打越瓷实。
夜越来越深。灵山方向的黑暗,浓得像墨。
哪吒的军团在灵山脚下扎了营。火尖枪一排排插在地上,风火轮熄了火,混天绫挂起来,像一片红色的帐子。三千兵将安营扎寨,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琦玉坐在营外一块石头上,看着天。那块石头,白天被三千双脚踩过,还是凉的。
天很黑。黑得一颗星星都没有。
远处有一两声虫鸣,很快又没了。连虫子都不敢出声的地方,只有灵山。灵山那边,黑得吞人。中间隔着的这片地,白天还站过三千个人,现在静得像没有人来过。
营地里生起一堆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三千张沉默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哪吒坐在火边,拿枪尖挑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火堆那边,有人开始唱一支曲子。调子很老,唱的是哪吒山的旧事,字句听不太清。唱着唱着,就有别的声音跟着和,一声,两声,最后整片营地都轻轻和着。三千个人,唱一支曲子,声音不大,却像一条河。
琦玉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悟空:他说,无天给了三天。
悟空:
三天之后,人都到齐了,就打。
你说,三天能来多少人。
悟空想了想:不好说。反正,该来的,都会来。
琦玉了一声。
忽然,极远的天边,亮起一点光。
那点光走得很慢,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在散步。光后面,跟着一条狗。狗没叫,就那么跟着,尾巴一摇一摇的。
琦玉问:那个又是谁。
悟空手搭凉棚,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乐了:师父,这个更好玩。
二郎神。牵着狗来的。
二郎神?
对。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跟他打了个平手。
琦玉想了想:那他来干嘛。
悟空说:看热闹。
琦玉:
那点光,慢悠悠地,越走越近。光后面那只狗,走得不紧不慢,尾巴摇得很有节奏,像是给前面的光领路。狗叫声,先到了。
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