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影与屠千绝一前一后踏入三王府偏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如纱，将王府的飞檐翘角裹上一层朦胧的灰白，却驱不散殿内沉甸甸的压抑。
叶鼎天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的绷带又渗出了新的血迹，在雪白的纱布上洇出暗红的梅花。他手中握着一卷密信，羊皮纸在烛火下泛着陈旧的黄。殿内跪着四名探子，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出，仿佛连呼吸都会惊扰这位宗主的雷霆之怒。
杀了？
叶鼎天未抬眼，声音沙哑如磨砂划过朽木，却比平日更冷三分。他将密信缓缓搁在榻边，那动作轻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却让殿内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缩。
屠千绝拖着伤腿，一声跪倒在地，锁魂链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低着头，满脸横肉因恐惧而微微抽搐，额头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宗主……属下……
属下？叶鼎天忽然笑了，笑声粗嘎，扯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一声，却笑得愈发癫狂。他猛地坐直身子，绷带下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如泉涌出，染红了榻上的白虎皮。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屠千绝，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淬着毒的冰棱，你还有脸称？
屠千绝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的一声闷响：属下该死！刚刚遇到了几个地痞流氓，属下一时冲动，就杀了他们。谁知惊动了城防，请宗主责罚！
责罚？叶鼎天缓缓抬起缠着绷带的手，五指虚握，仿佛在掂量什么无形的东西，本宗主倒是想责罚——把你这双惹事的手剁了喂狗，把你这张贪杯的嘴缝上，把你这颗蠢猪的脑袋挂在城门示众！
他每说一句，屠千绝的脸色便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宗主，薛无影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一潭死水，此事并非屠兄一人之过。
叶鼎天的目光骤然转向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如毒蛇出洞，直直刺向薛无影的面门：哦？你的意思是，本宗主错怪他了？
属下不敢。薛无影垂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属下只是想说明实情——那几个地痞流氓，言语间多有挑衅。屠兄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谁知好巧不巧的被巡查的防城军遇到，这才……
薛无影，叶鼎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倒是会说话。三言两语，把事情全部都推到那几个地痞流氓身上了！
薛无影面不改色，头埋得更低：属下不敢欺瞒宗主，句句属实。
殿内死寂，连檀香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屠千绝趴在地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每一声都像是在倒数自己的死期。
叶鼎天的目光在薛无影脸上逡巡片刻，又落在屠千绝血流满面的脸上，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起来吧。
屠千绝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竟忘了动弹。
本宗主让你起来！叶鼎天猛地拔高声音，却因牵动伤口而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绷带。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这条命，暂且留着。不是本宗主仁慈，是如今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了。
他靠在软榻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落寞：龙啸天带着护道盟那群疯狗绞杀，复兴宗折了八成高手；卓然那小子又伤了本宗主元气。如今能办事的，就剩你们几个。杀了你们，谁去给本宗主卖命？
屠千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却因腿伤而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摔倒。他慌忙扶住殿柱，满脸是血却挤出谄媚的笑：宗主英明！宗主宽宏大量！属下这条命就是宗主的，往后定当……
闭嘴。叶鼎天冷冷打断他，你的嘴，本宗主看着恶心。
屠千绝立刻噤声，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三日内，叶鼎天重新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京城城防必会加强巡逻，醉仙楼、礼部侍郎府、御史台大夫府，都会成为重点警戒之处。此时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缓缓抬起手，将榻边那卷密信捏在指间：所以，刺杀之事，暂缓。
薛无影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松了一分。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恭声道：宗主圣明。
圣明？叶鼎天忽然睁开眼，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薛无影，你以为本宗主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薛无影心中一紧，却面不改色：属下愚钝，不知宗主何意。
你在想，暂缓也好，免得遇到卓然被反杀了。叶鼎天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毒蛇的信子，在薛无影身上来回舔舐，你在想，本宗主是不是老了，是不是怕了，是不是拿那小子没办法了？
薛无影跪倒在地，头埋至膝前：属下绝无此意！
有没有此意，本宗主不在乎。叶鼎天将密信缓缓展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梵文，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暗金光泽，因为本宗主已经找到了，对付卓然的更好人选。
他抬起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像赌徒在亮出最后的底牌：殷立东来信，天竺高僧鸠摩罗什，即日便将抵达京城。
鸠摩罗什？屠千绝面露迷茫之色，听名字不像我们中原之人！
叶鼎天冷笑一声，鸠摩罗什修的是天竺密宗大欢喜禅，一身龙象般若功已臻第十三层，掌力可碎金裂石。更可怕的是他的‘瑜伽神功’，能随意改变身体形状。
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羊皮纸在火焰边缘卷曲、焦黑，发出刺鼻的焦糊味。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跳动的火焰，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卓然那小子，剑法高绝，身法如鬼，寻常高手近不得他身。但鸠摩罗什的梵音，无形无质，防不胜防。只要让他听见一声梵唱，便是神仙也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