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到极静处,最多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
一行人一路避开陷阱和绊索,直至一片空间在前方豁然开朗——
薛纹凛和盼妤的面色不约而同俱是一凛。
蜂巢般的囚牢,密密匝匝嵌在石壁里,一格一格,昏黄灯火只肯在铁栏上爬行,亮一寸又黑一寸。
“又回来了。”盼妤低声,明朗的人在此地也会不自觉放轻,像怕惊动什么。
身后柳三倒吸口气,吸到一半又噎住,“这、这像什么……蜂巢?”
没错,蜂巢。
四壁与地面被开凿出大小均等的方形孔洞,每一个孔洞都用粗如儿臂的铁栅封死。火光跳动,在无数栅栏上投下摇曳拉长的影子。
影子重叠交错,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腐锈味。
除了薛纹凛和盼妤,其余几人皆是头次目睹此景,饶是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由得头皮发麻,空间过于开阔,又规整得催生出一股令人惊悚的压抑。
“我的……娘咧。”柳三下意识压低嗓子,咽了咽喉咙,“这得关了多少人?”
盼妤紧贴在薛纹凛身侧,指尖习惯性勾蜷。
她倒不怕,但实在倒胃口,这不像地牢,反像某种不洁的虫穴。
她侧目瞥向薛纹凛,见他神情平静依旧,只眸色显得更幽深了些。
“届时三爷凑近去看,千万不必大惊小怪。”薛纹凛平淡启口,却是十分明显的警示,清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一惊一乍恐节外生枝。”
柳三讪讪一摸鼻子,面容恭敬地应了声好,他也委实没懂为什么有此提醒。
他一边嘀咕,一边忍不住凑到最近的两个囚笼,伸长脖子来回看里面关着什么。
火光凑近。
柳三的呼吸一滞,随即,变了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向后弹开,踉跄几步,险些坐倒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囚笼:“鬼……鬼啊!里面、里面,是他?!是……”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几道目光同时聚焦。
薛纹凛和盼妤恰时对视,无奈也无言。
左右铁栅之后皆蜷缩着身影,同样的姿势,相似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这些倒不足为奇,真正让柳三血液发凉的是他们的脸——
即便污秽遮掩,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祁州王青骢的脸。
肇一和般鹿不明所以,看清两张相同的面孔暗暗吃惊,不禁小声发问,“主上?”
薛纹凛平静说出他们的身份。
二人呆愣须臾,来回逡巡相邻的囚笼。
“是假的。”肇一很快说出关键。
般鹿则很快想通其中关窍,又疑惑,“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冒牌货?”
薛纹凛不答,目光匆匆扫过视野所及的所有囚笼,所见与之前无丝毫变化。
这群如坊市流水线复制出的陶俑,没有声音和动作,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察觉。
“而且,全是傻的,应当强行灌了药。”肇一又道。
分明是活人,却以一种植物的姿态存在着,触目惊心。
“见鬼了……”柳三的哭腔气虚细弱,“这到底……怎么就敢照着主子的样子?”
盼妤觉得这提问可笑,反问,“若要颠覆王权,不照着他还照谁?”
话里充满嘲讽的兴味。
“别愣着了, 上次时机仓促还不得要领,我想,陛下一定也在这。”薛纹凛转向众人,维持一贯的冷静,“在四周找机关暗门,找出任何可疑之处。”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四散开来。
从墙壁、地面到穹顶,甚至囚笼本身都被仔细摸索。一时间,空旷的囚牢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指节叩击硬物的闷响。
时间在沉默的搜寻中流逝。
“公……夫人!”柳三刻意压抑的声调溢出兴奋,在某处角落,他蹲着指向脚下的一块石板,“这块石板的花纹好像不一样!”
薛纹凛遥望那个方向毫无惊喜之意。
盼妤闻言靠近,鞋尖不轻不重踩了踩边缘,轻微的机括声从石板下方传来。紧接着,石板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尺许,露出下方黑漆漆的洞口。
“密室找到了!”柳三喜道。
“是出去的路。”盼妤瞥了眼对方面部残留的兴奋,无情地纠正,“下面是水路,惊险程度攸关生死,一直通向我们遭遇的甬道。”
她环视众人,镇定道,“继续找吧。目标不在这。”
柳三满脸失望,接着把各种细微处几乎翻了个底朝天,再无任何发现。
盼妤的耐心在持续耗尽,忧惧直线上升,她忍不住回到薛纹凛身边,指头来回勾蜷,溢出明显的焦躁,“凛哥,会不会我们猜错了?人根本不在这里?”
薛纹凛蹙眉微顿一瞬,而后摇头,目光仍然冷静逡巡。
众人渐渐聚拢回薛纹凛的周围,似也准备无计可施地放弃——
一个嘶哑干涩的声音从某个囚笼深处飘出来。
“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刹那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眼神齐刷刷望向声音来源。
囚笼位于蜂巢中层并不起眼的角落,里面的“青骢”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有神采情绪,甚至饱含几分难以捉摸的探究。
肇一咋舌,“竟有个没吃傻药的?”
他反应很快,几步挡在薛纹凛身前,身体本能开始戒备,“主上,小心有诈。”
“我赌你不知,因为你不可能神志清醒。”薛纹凛面容与神色一并冷凝。
那人短促地讽笑,旋即,生出铁链哗啦的轻响,“我与他们,曾经算是同类。”
“曾经?”盼妤咀嚼着这个字眼。
“对,曾经。”那人喘了口气,“他们都被灌的无忧散,脑子成了一滩浆糊,是一群会喘气的活物,但我没吃。”
“为何你是例外?你这么行,怎没看逃出去?”肇一怼得直接。
那人沉默一瞬,“自然因为,银子是这世间最忠诚的朋友。”
“花钱买自由?”盼妤挑眉。
“算是吧。我出身世家,只可惜,是个流落在外又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家族不容丑闻,我将信物交予看守,换他不给我灌药,并替我送口信出去。”
那人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以我身世做把柄,换了不少赎金。”
“他们给了?”柳三咋舌,一个人存在于世的价值是“丑闻”本身,这听上去的确不是什么好滋味,对比他,自己不知道幸福多少。
“给了。毕竟钱能让家丑闭嘴,何乐不为?”那人自嘲,“所以,我是这里唯一一个还能用自己脑子想事情的活人。”
薛纹凛静静听着。
“说说看,我们在找什么?”
“不知道具体是谁。”那人坦诚,“但能闯到这,能避开所有陷阱还如此镇定搜寻,你们要找的,是我这皮相的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