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浅浅牵动须臾,盼妤望着眼前只能拖后腿的血亲,根本无心对话。
目力往来时路停留延伸,她收起匕首,打量着冷锋下瑟瑟的脖颈,无语地提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至于被那种阴沟中的老鼠打乱方寸?”
青骢将身体往后微仰,捂住脖上的血线,阴沉嘶吼,“祁州常奉中庸之道,从来不主动引战,谁知是不是你西京行事霸道,才惹得暗里仇雠遍地?”
盼妤不怒反笑。
“好,说得好。”她施施然起身,面上突然兴致盎然。
“当年末帝暴政,西京长齐两藩揭竿而起,父皇一门心思想着左右逢源,暗地里递出过多少软硬投名状,他驾鹤前着你当面烧毁,就凭这番心计,怎会有敌人?”
青骢瞠目瞪着她,又仓皇环顾周遭,发现禁卫们皆不约而同面露愕然或为难。
“住口!”他弱声低吼,显然心虚不敢起势。
“后来两藩逐渐做大,我和娉婷都成了祁州鼎立三境的旗子,诸人有目共睹,世人物议沸沸,父皇矢志不移,而你只需躲在身后当既得利益者,怎会有敌人?”
青骢铁青了脸,直接不发一语,他已经预设自己一旦反抗,或还能从那张自己很想缝上的嘴里再爆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
“人不能想要、既要、还要……都要,如此贪心,连王室的脸面都撑不住了。”
青骢不想让她还那么自由发挥,暴躁而小声地打断,“别说这些废话了,于此刻的处境半分用处也无,届时敌人进犯,你也逃不脱一个死,在我面前逞能作甚?”
这是举白旗投降的意思,赢他也算不得多大功绩。
盼妤兴趣缺缺地偃旗息鼓,“你若有本事就打开石门,若无,我们另寻出路。”
二人对峙许久,至此还未见门口动静,青骢似乎也渐渐缓过神,朝报信的禁卫叱问,“不是说听到兵马动静,如今人呢?”
被问到的禁卫万万想不到,自己猝不及防就在这出兄妹龃龉里有了角色,跪扑过来磕磕巴巴地禀告,“方才斥候来报,恐是敌人疑计,暂时探不到陌生身影。”
盼妤抱臂凉凉地泄气,“先走通地宫才是出路,毕竟他们现在掌控内廷主动。”
“休要胡说!”青骢忍不住怒斥,“朝臣只不过被表象一时蒙蔽,兼之朕出于顾虑慎重,未曾发难罢了。”
听听这都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人家鸠占鹊巢几乎只差一步之遥,他竟有脸说自己“不曾发难”……
皇帝说完,仿佛连自己都未说服,只得中止话题,目光看看投向石门,眼神里重新聚拢阴鸷。
“此刻生死危难,朕与你暂时休战便罢,但那祭室之物,你休想带走。”
一番话既无恐吓的威慑,又无阻止的实力,也不知说给谁听。
盼妤索性不执一语。
说好听六龙令事关三境安宁,但私心底,她却知薛纹凛的执着,大抵多数,在那飘忽神秘的末帝宝藏……
她时而想不明白,一个并不执着身外之物的玲珑人物,干嘛执着“它”?
石门冰冷的触感抵着背脊,虽已隔绝视线,却阻止不了脑海不断重复薛纹凛倒下的那一瞬。
他既避世,何其无辜要遭受这一切?
如果是自己说爱、说思念、说想要靠近,那未免更无辜?
比起如今为之搏杀的目标,青骢那些凄惶失措又失去理智的指控,反而让她从窒息的忧心里抽离出一份鄙夷的哂笑。
就像大人旁观孩童在泥地打滚撒泼,无趣又荒诞。
欺负这个光用武力就能碾碎心智的蠢物,实在无趣。
感知贯穿四肢百骸,如藤蔓紧紧缠绕在这堵冰冷的石门上。
她太渴求门内一丝一毫的动静。
祭室内气氛沉闷。
薛纹凛被般鹿和彩英合力扶靠在中央台,面上神色沉得滴水,看上去状态尚可,而实际上,咳喘喷出的那点瘀血并不及心上遭受的创击沉重。
“主上,您感觉如何?”没有肇一同行,又事关薛纹凛的身体,般鹿做什么都有种坐立不安的窘迫,此刻他正紧紧扶着薛纹凛的肩膀,目光里彷徨不定。
薛纹凛摇摇头算作回应。
一口铁锈血腥反倒让胸口的痛楚有片刻消减,短暂的轻松过后,无底深渊状的牵挂奔潮而来,像在心里筑了巢,毁不掉则已而愈发灼烧着全身。
他找不到合适的姿势让自己能平静下来思考。
一门之隔如同天堑的困境在于,他没有全然自信能让盼妤立刻回到自己身边。
薛纹凛微沉眼帘,全无宽慰众人的耐心,他略过周遭忧心如焚的关切,扶住中央台勉强支撑站直。
艰难喘息两下,幽深的眸光扫过偌大的祭室,薛纹凛满脸阴沉道,“慌什么?小离,你和般鹿务必找出这里所有的机关。”字句像从肺腑里挤压而出,沉重无比。
“所有墙壁和暗格、地面纹路等皆不得疏漏。”
薛南离默默应声而动。出发前他被耳提面命,已大略知晓薛纹凛执念所在,惊惶无措之余当然也坚定心志,势必要将那劳什子带回千珏城。
或许让那东西出世,才能给所有人带来生机,这不仅仅是任务,更是此刻他唯一能替薛纹凛分担筹谋的事。
青年默然轻叹,步伐无声地靠近。
“义父。”他站在薛纹凛身侧小声唤了声,宛如山间清泉小心翼翼冲刷着绷紧的心弦,“心为神之主,气血所系。此时最忌忧思如沸。”
“听说夫人与你携手历险不止一次。”他一顿,仿佛提起那女人,语言就会变得不知所措,“她何其坚忍聪明,您定要相信她有自己的保命法子。”
他心中甚至腹诽,完全不打算替那女人担心。
自己与青骢相处日久,对这位庸主倒有些自己的见解。此人心无大略,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安稳,耳旁吹些威胁利诱都能犹疑半刻,不至能胆大包天到什么地步。
薛纹凛仍是无心回应。
身边人对他与盼妤的相处从来不敢置喙,自然无从宽慰,但看如今众人的态度,皆能觉察二人已经发生翻天变化,竟全无落井下石,都个顶个生怕自己伤心过甚。
他茫然摩挲,品出心底一片血漓漓的空荡,像耗尽所有心力般,语气虽坚定却透出沉沉的虚弱和游移,“此中既是器物藏处,定还有别的出口,也要找仔细些。”
他开始断断续续向薛南离交代后续可能的退路,“这片丘陵地势低洼,你跟着风向找出潮气最盛处,世间——少有能破解断龙石的机关,无非机关处还有关窍。”
薛南离听得说话口气,满脸戒备,警惕道,“只要你不走,我也不会走!”
薛纹凛似有料定,撇开视线疲惫地叹息一声。
少顷,他重新聚焦后虚虚抬手,抚着青年仓皇凝视的双眸,目光深邃而爱怜,又贪婪试图从这张稍显稚嫩的皮相中透视另一副面孔。
“真是个蠢物养出来的蠢物。”
石门之外,盼妤背倚着冰冷,喧嚣暂时远去,青骢在周遭指挥人探路。
所有灵识化作无形的触点,企图穿透厚重的石门,捕捉门内任何微弱的声响。
事实证明,老祁州王的脑回路总能歪去正常人想不到的地方。
盼妤确定自己没在幻听,但石门的确有声音传出——
那父子俩嗡嗡如蚊吟的对话,般鹿翻找药瓶的忙乱窸窣,还有彩英像敲击鼓点般在石壁四周游走探索的脚步。
分明人人都在断续说话,她入耳只有薛纹凛低沉温和的嗓音。
混合着痛楚的暖意冲上心尖,一颤又一颤,搅得眼眶抑制不住地酸涩,她只能偏首向内,将脸颊尽量更紧地贴向石门。
薛纹凛身份并未暴露,再如何焦灼,盼妤也强行忍耐住呼唤,不欲将他任何一分危险再泄溢出去。
不远处,皇帝满脸一言难尽。
他深刻意识到,自己与这女人根本无法当一对正常兄妹。
正常女人谁会有她那方心计?正常妹妹谁会对着兄长喊打喊杀?尤其历经她与薛纹凛那段实难点评的过往,正常人谁能用平静的表情面对此刻见闻?
青骢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来来来,你跟我说说,到底看上那病秧子什么?”
这女人露出的表情,不仅让他深觉荒谬,尤其颠覆自己大半辈子的认知。
左手是皮相普通的病秧子,右手是当年风华绝代、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薛纹凛,青骢咂了咂嘴,因为这种断崖式的落差,越发觉得这女人变态。
“就他?青骊城中随便抓个伙夫都比强出十八条街。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又知不知道你这样的女子,应该——”
皇帝语气一哽,话卡在喉咙,再说下去,自己就忍不住要说出溢美之词了。
“你怕死的样子,都比探听别人家长里短不让人讨厌。”
青骢竟没发怒,只是微眯眼,面上露出胜利的自得,“哼,女人啊女人。”
盼妤冷冷睨视对方,能笃定自己正在顾虑的,与这蠢货所想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他大抵认为拿捏到了西京太后的情祸把柄,而自己只关切薛纹凛是否暴露身份。
她将紧抿的唇角轻微扯动,故意咧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敷衍道,“图他忠心。”
她又摆出一副“你爱信不信,问就是你蠢”的侧脸,语气里的冷漠一定程度上挫败了青骢继续发问的积极性。
青骢铁青脸轻啧了声,拿她爱答不理也没什么办法。
不知那男人是否出身世家,或许背后的势力可有图谋的价值?
盼妤观察表情便将他所想猜出大概,直接无视后出口,“你原本怎么打算?”
“嗯?”
她不耐烦。
“你退守祖陵前,总不至没有后招吧?所谓知己知彼,你准备如何反击?”
“......”
盼妤露出震惊脸,真心叹问,“内廷接应的总指挥是谁?”
“......”
兄妹俩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盼妤抚额垂首,沉沉叹声气,罕见地发出女人独有的碎碎念。
“被逼迫至这种境地,你除了纠集零星不成型这些歪瓜裂枣的禁卫,便是操刀散播妹妹的谣言,除此以外,一无文武将臣就没联系上一个?”
“你觉得,见识过地牢那么多赝品,我如何敢轻言信与不信?”
盼妤蹙眉,“柳三已告知你验证方法,既处下风,难免徐徐图之,这点忍耐总要有,你以期一招翻盘,那才是痴心妄想。”
青骢抿紧嘴,他的确没耐心等,是被柳三说服了多日才勉强同意联络宗室内的嫡系,不甚高兴地承认,“我已将信物交给柳三,这几日便会有消息。”
盼妤假惺惺打量周遭,虽不如薛纹凛这张“活地图”,但也并非对目前的方位全无根底,装作烦躁,“探路探好没?是否另有方法到达祭室?”
青骢对她说出这番话竟有些不信,发出质疑的讥笑,“你会想我得到方法?你不怕我抢回那东西?”
你不怕我伤着你的小情郎?他原就七分调侃,却把最后一截生生咽回去,心说毕竟是个变态,若她把自己假模假意的威胁当了真,简直不知会干出什么来……
兄妹俩有默契地偃旗息鼓,相处前所未有地融洽,青骢招来探路的两名禁卫询问,两人对视一眼。
一人呈上一块羊皮卷,“陛下,根据您交予臣下的这块地图,我们在多个地势沉洼处找到地下水源,那浅潭之下就有机关,机关启密门开,但密门后的路在地图并无显示,臣下们先来回禀,未有轻举妄动。”
这番保命说辞可无法反驳。
盼妤轻叱一声,没忍住笑,见青骢已然气急败坏,面目又有不忍,只得打圆场,“说得不无道理,没经验有可能回不来,还是先报信要紧。”
“陛下,我们尽快出发要紧。”
青骢堵了一番怒骂,听她一口一个“我们”,第一反应看向石门,口气飘忽,“你跟朕走?”
盼妤面向禁卫一脸笑吟吟,背对后满脸冷漠敌视,嘴上柔和,“石门无法开启,如今别无其他生机,当然与皇兄共同御敌。”
青骢,“......”
自己手握地图就获主动,身边禁卫又多,不怕盼妤另起心思,反而是她,不得不和同伴情郎就此分别,怎能下得了决心?
不若走走看,谁晓得变态心里成天想些什么。
皇帝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