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远,薛纹凛只觉满脑子填满一团无用的白絮。
目光凝在地上洇开的水渍,他发了会呆。
至少还剩一只未被束缚的右手,浑噩半响,薛纹凛迟疑抚上自己的脸颊。
皮肤下是温热的血肉——
他应该……活着的吧——帐幔垂下的金穗子在眼前晃悠,令眼中世界也跟着失了焦,慢慢融成金红色的光晕。
头颅重得像灌了铅,攒好半天气力才能勉强抬起少顷,目力尽管有限,却总会不由自主探向远处,薛纹凛实在想从眼前令人晕眩的光里找点心安的事物。
他垂眸喘息,又一次抬头,这下,视线总算有了着落。
从月门屏风后转出来一个身影。
他第一反应是迟疑,迟疑这是真影,还是又一轮幻梦……
这不是年少时的盼妤,五官和神韵完全相同,轮廓却少了婴儿肥。
她身上宫装华贵,紫棠色沉郁似血,金丝云凤纹在斜照的光线里冷冷生辉,掩鬓簪压着鸦青鬓发——记忆里,这幅样子的她只会跟自己生气吵架。
——是了,这是太后服制。
大约还是梦……毕竟他们之间平和相处的时光太少,待年少的美好随之消逝,终究该梦到自己最不愿触碰的那时候了。
他疲惫地垂眸,喉结艰涩滚动,没有先出声,他不想陪这个“盼妤”渡梦。
因为这段分立而治的岁月,糟心事太多了。
人影凝在床榻几步之遥。
倒挂的阴影斜长,引得薛纹凛下意识地抬头。
暮光正从槛窗外泻入,努力在女人鬓角处攀爬出一线跳跃的金边。
可她周身散发的气息,比檐下冰棱还冷。
她看自己的眼神漠然得令他陌生。
那小宫女也跟到了门边,像个陡然被牵动的木偶踌躇挪入,捧着个黑漆托盘瑟瑟站在几步外。
药碗里盛着浓稠得几乎泼墨的褐汁,过于辛辣的气味笔直撞进薛纹凛的鼻腔。
还隔着大老远,他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边咳嗽边偏过头。
“端过来。”冰凌般的嗓音打破凝固的寂静。
小宫女弓腰挪步上前,半跪着将托盘呈到盼妤称手边。
薛纹凛几乎预料马上要发生什么,刚想往床榻里退,左腿甫动,刹那被一股尖锐的剧痛刺得浑身发抖,他眼前一黑溢出闷哼,一扑身,跌回身后那堆柔软的锦绣里。
略丢人,但怎么如此狼狈……
斜身转出的视线里,头顶的阴影笼罩了半边床榻,不必确认也知她已欺到榻边,薛纹凛想破号称“惊才绝艳”的头脑,也算不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女人用手指勾起他的下颌,冰凉与温热的皮肤相触,瞬间激得他哆嗦。
他被钳得视野被迫抬高,撞进一双淬冰沉雪般的眼底。
眼角余光里的药碗下一秒就抵上唇齿,他无力反抗,衬得对方动作显得粗暴,药汁毫无缓冲地倾泻,温烫腥苦,裹挟了一股浓烈的草木腐烂味,冲开牙关的气势又十分凶蛮,倒与这“施暴者”的心情相得益彰。
令人难受的味道从咽喉一路燎烧直冲天灵盖。
他用仅有的力气挣扎起来,在那钳制的手劲面前竟毫无胜算,未撼动对方分毫,反而引得玄铁细链叮当作响。
他禁不住地呛咳,任凭零星药汁逆流冲进鼻腔,随之而来的窒息感伴着灼痛立时将思识淹没。
几滴汁液从挣扎中飞溅而出,落在华贵凤袍的袖口,刚好污了振翅的金凤翎羽。
盼妤终于停下动作,“他吐多少,便重做多少,一滴都不许少。”
女人冷眼旁观这些狼狈,声线平寒,反手将空了的药碗重重顿在旁边的紫檀案几,“毕竟这张嘴,骗死人不偿命,吃些教训也无妨。”
薛纹凛伏在床榻边缘,脊背微弓,闻言,似要陈诉委屈般,越发咳得撕心裂肺。
他满门心思想要肺腑好受些,竟又奇异地使混沌的心神清醒些许。
乱发黏在汗湿的后颈和颊边,薛纹凛仰面眯眼,与居高临下的视线堪堪对视,紫棠宫装立在昏暗的天光里,像一尊冰冷的神像。
“阿妤……你,你,咳咳……”
“哀家什么?如你所愿,哀家当然活着。”
你,不是梦……
他面目上明晃晃写出心情的复杂和怅惘,盼妤观察片刻,蓦地漫声冷笑。她矮身凑近,赤金护甲的凉意抚过因呛咳而染上红晕的眼尾肌理,若有似无地刮蹭。
“摄政王这场酣畅淋漓的大梦,定是精彩纷呈,”盼妤红唇轻启,“梦里怕是有千百个九尾狐妖吸魂摄魄,缠得你非要渡个惊天仙劫才算完吧?”
护甲尖继续在微红的肌肤上缓缓划动,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醒醒吧,我的好王爷。”女人一字一顿,“距离你逞孤胆英雄,已过去整整两百三十余天,潘清儿投放的一众毒蛇鼠蚁,坟头草都不知换过几茬绿了。”
他竟昏沉了半年?!薛纹凛反应迟钝地怔忪,却未关心别处,只看向自己的脚踝,左踝绷着厚厚的麻布,持续的隐痛一刻都未消减——思识再钝,记忆的闸门也被连续的惊变轰然炸开!
他脑海刹那画出那座地宫,漫天泼洒的火油燃起熊熊烈焰……
“青……你皇兄?”薛纹凛一把攥住女人腰间垂下的流苏宫绦。
他想问祁州态势,想问谁主导了营救,又如何营救?——那串珠玉交错的禁步被他扯得骤然绷紧,金丝哗啦啦缠绞在苍白的五指,不时发出急促刺耳的声响。
盼妤美目微瞠,劈手一把夺过,另一手攥住他伸过来的腕子,她特地用了力,恨不能将内心骤起的暴怒全盘传递过去。
“倒长了一副懂得关心人的心肠,”她把极力压抑的声线特地拔高,让字句硬生生从紧闭的齿缝里挤出来,“殿下姑且安心,他原就同我躲在一处,自是无恙。”
她闭了闭眼,眸风从腕间红痕一掠而过,猛地来回踱步后转身,留下仿佛在酝酿风暴的背影,“你越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绿翘,看清楚没有?把药汤端来!”
她一面咆哮,一面夺门而出,殿门轰然,却被薛纹凛生生听出几分哀鸣之意。
这样劫后余生的重逢,他半分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