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太阳照亮你们归去的道路,愿逝去的灵魂不再受苦,于永恒的阳光中得享安眠。”
柔和的金色辉光充盈在简陋的房间里,徐徐洒落在床上的一大一小两具尸身上。
从尸体的僵硬程度,以及地板上尚未彻底凝固的血泊来看,这对母女死亡还不到两个小时。
算算时间,几乎就是阿连德在狮子广场自爆的同时,他的妻子和女儿也被杀害了。
从一开始,弗雷德里克就没打算放过这一家人。
朦胧的光雨渐渐消散。
拉斐尔手捧《阳光圣典》,在胸前缓缓画过十字,为这对可怜的母女做完了一场简单的安魂弥撒。
直到最后一点辉光熄灭,他才睁开眼睛,眼仁中隐隐爬着几缕血丝。
方才将那个六岁的小女孩从十字架上抱下来时,拉斐尔发现她小小的手掌始终紧紧攥着什么。
那是一枚粗糙的木雕太阳圣徽,边缘歪歪扭扭,表面留着刻刀削出来的毛刺,应该是教堂主日学校手工课上的作品。
这个年幼的小信徒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祈祷天主会来救她们。
拉斐尔沉默着替女孩合拢手掌,将那枚太阳圣徽放回她胸前。
至少,第二份【百里赤土】已经找到了。
他转过视线,看向被丢弃在血泊旁边的那件皮革大衣。
和阿连德身上的那件一样,这件原本穿在女人身上,内部铭刻的术式已经被拉斐尔破坏。如今除去材质本身,已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恰恰是“材质”,让智天使的眉心紧蹙。
仅一眼,他就认出了这张皮究竟来自哪一种“动物”。
拉斐尔已经记不清,自己今天是第几次从心底生出如此强烈的戾气了。
他从不自诩圣贤,也从没想站在道德高处审判别人。
比弗雷德里克罪孽更加深重的存在,他都见得多了。地狱那些大魔鬼随便拖出来一个,那都是滔天的业障。
就连他们这些所谓的天使,为了完成神谕、维护信仰,也没少做过滥杀无辜、胁迫人质之类见不得光的事情。
拉斐尔从不否认这些。
可在他的认知里,再卑劣的手段也应该服务于某个目的。
杀一人者,为求利禄;杀万人者,为求功名。
损人利己也好,以私害公也罢,至少也该有一个足够明确的结果摆在天平另一端。
可弗雷德里克不一样,他的许多行为已经远远越过了“为了达成目的所必需”的界线。
倘若杀害这对母女能够损伤教会、救出克琳希德,拉斐尔都不会愤怒。
可实际上呢?
毫无意义。
这对母女的死,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甚至说句难听的,哪怕明日正午,弗雷德里克真的丧心病狂到将【万里赤土】投放在昂德索雷斯,对太阳神国本身也造成不了什么创伤。
拉斐尔、加百列以及驻守王都的其他四翼天使安然无恙。
死掉的会是摩恩的平民百姓,以及他的弟弟妹妹。
然后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弗雷德里克所做的一切,充其量也只能恶心一下拉斐尔罢了。
若是今日来到这里的不是他,而是米迦勒或者加百列,那怕是连这份恶心都未必会有。
拉斐尔深深吸了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郁火压下去。
随即他俯下身,将那件人皮大衣捡起,在几个口袋里逐一翻找,很快就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和自己的判断一致,弗雷德里克果然留下了下一份【百里赤土】的线索。
拉斐尔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将近下午两点。
这一处雷点已经排除,那么下一份【百里赤土】,只要赶在四点前找到便足矣。
他定了定神,展开纸条:
【我从来没说过,找到了百里赤土就能救人。】
入眼的第一句话,就像预见了读者此刻的心情一样,恶意十足地刺进拉斐尔眼中。
方才才被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蹿了起来。
“真是个纯粹到极致的畜生。”
拉斐尔忍不住啐骂出声。
不过很快,他便将那股戾气驱散。
不能被这混蛋牵着鼻子走。
拉斐尔能看出来,弗雷德里克刻意挑中这个信仰太阳的一家三口,就是为了刺激自己的情绪。
再往阴谋一点想,连这一家人是不是太阳信徒也很难确定,毕竟圣典、十字架、太阳圣徽这些东西都可以提前布置的。
拉斐尔如此告诫着自己,目光重新落回纸条。
【就好比——】
字迹到这里中断,后续的内容写在了纸条背面。
拉斐尔眉头微蹙,将纸条翻了过来,可还不等他看清上面的字迹——
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猛地自远方炸开!
破开的天花板外,一束刺目的红光从街区东侧冲天亮起,随之而来的震动传遍四周,整座棚屋都跟着晃了一下。
灰尘簌簌而下,落在纸条背面的未尽之言上:
【我也从来没说过,第二份百里赤土会在这里盛开。】
…………
…………
昂德索雷斯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下城区,旧货运广场。
“报告天使长,伤亡统计已经出来了。”
“右眼”圣徒,也就是此前镇守龙都的那名力天使,沉声汇报道:
“袭击发生时,广场内大约聚集了一千七百名疏散居民。目前确认四十七人当场死亡,一百零二人重伤,另有二百余人受到不同程度的轻伤。”
“除去当场死亡者,其余伤员都已经接受过治疗,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染上了花腐病,目前已全部转移至附近教堂集中隔离。”
说罢,“右眼”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
拉斐尔额角的青筋跳动,森冷的目光宛若刀锋般刮过他的脸,吓得力天使赶忙重新低下头:
“非、非常抱歉……”
“只是【百里赤土】盛开得实在太突然。当时我们还在组织人群疏散,谁也没有料到袭击会直接发生在人群中央,而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压低:
“我们都以为,两点钟的袭击……会发生在您那边。”
咯。
拉斐尔的拳头攥得骨节作响。
他没有回答,只阴沉着脸扫视四周。
猩红蔷薇被灿金圣火焚烧殆尽,化为漫天的灰烬。
数十具尸体横陈在广场边缘,盖着白布,死者的家属们跪在尸体旁边嚎啕大哭。
情况与两个小时之前的狮子广场极其相似,仍是自杀式袭击。
只不过这一次,【百里赤土】直接开在了密集的疏散人群中央,造成的伤亡远比第一次惨重。
可死掉的依旧只是普通人。
这里地势开阔。
爆炸发生后,在场的神官、卫兵以及那些武技傍身的冒险者,第一时间便脱离了魔法范围。
甚至还没等拉斐尔赶到,几名圣徒与现场神官便已经将后续灾害控制得七七八八。
所以摆在拉斐尔面前的,从来都不是如何处理这场爆炸,而是——
“他人呢?”
智天使的声音有些沙哑。
“右眼”微愣。
拉斐尔猛地转过头:
“我问你,那个红胡子的死胖子在哪?!”
这份【百里赤土】绝不可能提前埋在这里。
在拉斐尔下令以前,旧货运广场根本不是疏散点,更不会短时间内聚集起如此密集的人群。
也就是说,对方是在自己的命令下达之后,才将第二名袭击者送了过来。
弗雷德里克在看,他正根据教会的行动调整自己的下一步。
甚至很有可能此时此刻,就藏在这片街区附近的某个角落!
“右眼”当即站直身体:
“现场暂时没有发现符合弗雷德里克外貌特征的人员!”
“不过我们已经在逐一询问幸存者,核查爆炸前后进入广场的陌生人员。目前城卫也已经封锁周围街区,一旦发现任何可疑目标,会第一时间实施抓捕!”
拉斐尔没有回应,只转头看了眼广场边缘那些抱着尸体嚎哭的平民,蓦然片刻,舌尖上的太阳圣徽陡然亮起。
「加百列大人。」
片刻,炽天使的话音传来:
「我看见第二发【百里赤土】了。但我这里依旧没能锁定目标,弗雷德里克似乎始终没有暴露在阳光之下。」
「我知道。」
拉斐尔盯着满地狼藉,声音发沉:
「但他现在肯定就在我所在的这片街区附近。」
「需要我做什么?」
拉斐尔沉吟片刻:
「我会撤离这里所有住民,麻烦您发起轰炸,夷平整片街区。」
「……」
另一端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数秒,加百列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你已经失去冷静了,拉斐尔。」
智天使沉默不语。
圆框眼镜下,那对深陷的眼窝已是杀意毕露。
「听你那边的情况,弗雷德里克依旧用的是自杀袭击者。既然如此,他完全可以提前给袭击者下达命令,让对方在指定时间自行前往人群密集区域,而本人早已离开。」
加百列语气平稳,思维清晰: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此刻就在你附近。甚至更可能的是,他根本就不在下城区,否则面对如此密集的搜查,他凭什么到现在都没有露出半点踪迹?」
拉斐尔脸色微微一沉。
加百列继续道:
「我当然可以替你铲平这一片街区,可若弗雷德里克不在这里呢?还是说你打算每排除一个雷点,就铲平一条街?」
「到时候【万里赤土】没下来,王都先叫我们拆了一半。你不如先去问问犹大,看他答不答应?」
拉斐尔嘴唇微抿,眼底翻涌的戾气终于稍稍退去一些。
「而且你现在这副模样,才真正合了弗雷德里克的心意。」
「他就是想让你愤怒,你不停地把注意力放在他希望你关注的地方,这样他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记住——」
加百列的语调陡然加重。
「你是天主的智天使,天国的头脑,永恒的“神将治愈”。而你的对手,不过是一个手段卑劣、有些小聪明的凡人罢了。」
「他确实击败过真理,可那也不过是一具承载神性的脆弱容器,本身证明不了什么。」
「弗雷德里克·路德维希就是一条上蹿下跳、欺软怕硬的下界虫豸。」
「他只能欺负一下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根本触碰不到我等所在的高度。」
「你又何必因为一条臭虫乱了心神?」
拉斐尔静静听完,深吸了一口气:
「……是。」
「冷静下来就好。」
对面的加百列语气中透出几分赞许:
「弗雷德里克既然是冲着圣女来的,那么他迟早会从阴沟里跳出来。二十四小时不仅是我们的时限,更是他的大限。时间拖得越久,形势便对他越不利。」
「因此只要我等别自乱阵脚,他就必死无疑。」
拉斐尔点点头,致谢道:
「是,拉斐尔受教了。」
「嗯,我这里会持续尝试锁定目标,保持联络。」
传讯就此结束。
拉斐尔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难掩疲惫。
哪怕心里再不乐意,他也不得不承认,弗雷德里克这些腌臜手段对自己堪称效果拔群,简直像是专门照着他拉斐尔的脾性量身定做的一样。
但凡此刻负责搜捕任务的是加百列大人,这些手段都不会有任何效果。
问题就在这里。
除了两年前旧都那场“浪潮”集会,两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以外,他和弗雷德里克几乎就是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什么了解。
可这个弗雷德里克却像是自己的贴身秘书似的,将他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难道这家伙真就天才到了这种地步?
无需交流,无需接触,仅靠远距离的观察与零星情报,就能拆出目标的性格弱点?
拉斐尔百思不得其解。
“阁下,有收获了!”
就在这时,一声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拉斐尔侧目望去,只见“右眼”领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快步走了过来:
“阁下,这小子说他见过一个外貌疑似弗雷德里克的人。小子,这位就是圣·伯多禄阁下,你知道什么就都告诉他。”
这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一头灰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前,脸色蜡黄,身形干瘦,宽大的旧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一看便知道平日里吃得不怎么样。
面对两位圣徒,他既没问好,也不行礼,只是敷衍似的低了低头。
“诶,你这是什么态度?”
“右眼”眉头一竖,刚要发作,便被拉斐尔抬手拦了下来。
他看得出来。
这少年眼底压着一股很明显的怒火与敌意。
这也无可厚非。
袭击虽然不是拉斐尔发动的,可从结果上来看,确实是他下令将居民集中疏散至旧货运广场,才让第二份【百里赤土】造成了如此惨重的伤亡。
拉斐尔舔了舔嘴唇,有些不是滋味。
沉吟片刻,他俯下身,将视线放到与少年差不多的高度,语气尽可能温和: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垂着脑袋站在那里,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低声开口:
“……马可。”
他缓缓抬起一双灰扑扑、像是枯木般的死鱼眼。
“我叫马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