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
拉斐尔闻言一笑:
“太阳照耀世人,又不会管你的出身与贵贱,更不会因为你曾经犯过错,就把阳光收回去。”
他语重心长,像极了布道台上耐心开解迷途信徒的神父。
灰发少年沉默了很久,直到炖汤表面的热气都淡了些,才终于艰涩地开口:
“那……那我死后,也能升上神国吗?”
智天使闻言一愣。
这……
说起来沙利叶那家伙确实编过这么一套“死后升天”的说辞,用来哄骗下界的人信教……
拉斐尔嘴角抽了抽,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忍心骗这个孩子,只得含糊其辞地说道:
“死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何况你的人生还长着,现在谈这些未免太早了。”
“好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吃吧。等今天过去,去迎接你的新生活。”
马可却没有再动,只低着头怔怔望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炖汤。
啪嗒。
一滴眼泪忽然砸进汤里,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伯多禄大人……要是我和弟弟妹妹们……能够再早些遇见您就好了……”
“瞧你这话说的。”
拉斐尔笑着抬手,刚要揉揉他的脑袋,却陡然一怔。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些不太对劲?
他尚未回过神,却见面前的灰发少年已经扶着桌沿站起身来,一颗颗解开身前的纽扣,将身上那件宽大的粗布旧衣脱下。
刹那间,智天使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失去衣物遮掩后,马可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彻底展露出来。
蜡黄的皮肤紧贴着肋骨,腹部纵划着一道狭长的手术疤,毫无血色的皮肤上一道道猩红术式自胸腹蔓延至肩背,彼此交错勾连。
拉斐尔认得那些纹路。
他这十几个小时里,已经在各种皮革造物上见过太多次了。
——【百里赤土】。
最后一份【百里赤土】,竟被生生刻在了这个十四岁少年的表皮上!
“你——!?”
拉斐尔脸色骤变,脑后的辉环嗡然升起,双眼瞬间化作灿金。
他与这少年仅一桌之隔,以他的实力要取走马可的性命,甚至比收拾掉桌上的餐具还要简单。
可拉斐尔没有动手,只皱起眉头,压低嗓音:
“马可,你这是做什么?”
灰发少年一言不发,只低垂着脑袋,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当着智天使的面展开。
一股极尽不祥的预兆,刹那间蹿上拉斐尔心头。
“……如何,喜欢我的安排吗?”
一如昨日的阿连德,马可照着信纸念诵起来:
“落入迷途的流浪儿,在信仰的开导下重燃对生活的希望,拥抱阳光……”
“听着,是多么悦耳……”
“简直完美符合我们的拉斐尔天使长,对伪善叙事的满足感……”
拉斐尔额头青筋暴起,血丝难以遏制地爬上眼仁。
他强压住胸腔里升腾的怒火,逼迫自己无视这些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垃圾话,只死死盯着马可的眼睛:
“马可,你一直在骗我吗?刚才你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假的?”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沉稳,可心底却已经乱成一团。
这个地点太糟糕了,这个时机太恶劣了,这个人选更是歹毒到了极点!!
此刻,他们身处的这座街区教堂,正集中安置着大批昨日因恐袭感染花腐病的病人。
时值凌晨,病人们都在沉睡,甚至其中不少人都无法独立行动,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疏散。
而最麻烦的,还是马可。
拉斐尔早就看出这孩子藏着秘密,却怎么也没想到,藏着的竟会是这种东西。
哪怕智天使早已把弗雷德里克的人伦道德往最低处估量,却还是受限于自身的认知,高估了对方的底线。
这最后一发【百里赤土】竟然是人肉炸弹!
马可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只有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信纸上。
拉斐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声音放缓:
“孩子,你根本没必要做这种事,更不需要听那种人渣的命令。”
“你身上的那些东西,我会想办法处理。我保证,他伤不到你一根汗毛。”
说话间,他朝少年伸出手掌,动作轻缓:
“过来,把那张纸给我。”
灰发少年没有动作。
只是躯干表皮上那些猩红术式,开始一点点亮起。
“马可!”
“天主在上……”
马可却继续低头念诵起信纸上的内容:
“天使长大人,您不会真以为我是靠几条术式控制住了小马可吧?”
拉斐尔神情一怔。
“还记不记得,小马可的弟弟妹妹都被人贩子拐走了……你猜猜……”
灰发少年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发颤:
“那个人贩子……是谁?”
“你……你这……你……”
智天使目光呆滞,牙关都在发颤,一时间竟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挤不出来。
嗡~
马可体表的术式愈发明亮,猩红的光芒沿着瘦削的躯干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是【百里赤土】的发动前兆。
拉斐尔纷乱的思绪骤然一敛,将涣散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以他的能力,无论是破坏术式,还是直接把马可转移出这座教堂,都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
“如果您现在想把小马可转移出去……那可不行。”
果不其然,马可的声音,或者说信纸上的弗雷德里克,像是早就料到了拉斐尔在想什么。
“这会儿距离四点应该只剩五分钟了吧?五分钟后,如果我没有看见这座教堂里的蔷薇盛开,我就会立刻杀死小马可的弟弟妹妹。”
“行了,别念了!直接告诉我他到底想要什么!?”
拉斐尔终于忍不住恼怒地低吼出声。
马可低头扫了一眼信纸,似乎直接跳过了中间几行,继续念道:
“在下希望,诸位能够把希德平安送回海都……”
“你休——”
“但是我猜,天使长大人接下来肯定会说‘休想’。”
“………”
拉斐尔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双拳的指关节攥得发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堵在心头,无处宣泄。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匪夷所思的现象。
这个杂种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他也拥有预知未来的【千里眼】不成?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准备通过文明的方式……和你们这些傲慢的鸟人谈判。”
马可仍旧照着信纸念了下去:
“小马可身上最后这一份【百里赤土】,我做过一些特殊处理。它会自行发动,而且大部分术式都刻在他的体内。想要破坏术式、阻止爆炸……”
他声音一顿,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您就只能杀了他……”
“那么,祝您玩得开心,天使长大人……”
“……”
“………”
弗雷德里克的书信到此结束。
智天使与灰发少年隔着桌案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开口。
教堂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砰!
拉斐尔突然抡起右拳,重重砸下!
木质餐桌顷刻爆裂,半碗炖汤连同篮中的面包一并掀飞出去,碗碟摔得粉碎。
飞溅的木屑裹着拳风横扫而过,将马可那单薄的身体逼得踉跄倒退数步。
拉斐尔呼吸一滞,立刻收住力量。
旋即转身大步走出教堂,冲着空荡荡的街道忍无可忍地厉声咆哮:
“弗雷德里克,你这畜生!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就在附近看着!拿一个孩子的命来威胁我算什么本事!弗雷德里克!!”
怒吼滚过长街,无人回应。
截至目前,十三份【百里赤土】已经全部现身,可最关键的弗雷德里克本人却像是泥牛入海,竟没有半点踪迹。
拉斐尔甚至都开始怀疑对方究竟在不在王都。
“伯多禄大人……”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拉斐尔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
马可站在那里,身上的猩红术式已经近乎全部亮起,浓郁的红光顺着胸腹与肩背不断流转,将那张蜡黄瘦削的脸都映成了血色。
距离整点,只剩不到两分钟。
已经没有犹疑的余裕了……
拉斐尔脑后的辉环缓缓旋转,一缕金色光芒到底还是在他的指尖凝聚起来。
“孩子,你……”
他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些什么,安慰也好,许诺也罢,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憋了半晌,他才干涩地问道:
“……还有什么愿望?”
马可却笑了。
“伯多禄大人,还请您在这之后救出我的弟弟妹妹,替我照顾好他们。”
说完,他朝拉斐尔缓缓弯下腰。
“与您共度的这十四个小时,是我十四年人生里最有意义的一段时光……若我死后真的能够升上天国,希望到时候还有这个荣幸,成为您座下的一名天使。”
“………!”
拉斐尔的眼眶缓缓放大。
三天前,穹顶大殿中的那一幕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当时的陛下,举剑一步步走向那位马可的时候……
是否也是这样的感受?
“……好。”
拉斐尔嗓音沙哑:
“我答应你。”
金色的阳光穿过教堂高处的三色彩窗,在地面铺开大片斑驳的光影。
穹顶之上,救世天使低头怀抱凡人的浮雕被光线照得轮廓分明,浮雕正下方,头顶辉环的智天使抱着灰发少年缓缓坐在地上。
马可身上的猩红术式随着生机流逝,一道接一道黯淡下去。
拉斐尔低头抱着他,一时竟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神将治愈”,分明拥有近乎活死人、肉白骨的力量,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从自己怀中一点点消失。
愤怒也好,悲伤也罢,到了这一刻反而都淡了,剩下的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力感。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后悔,为什么自己要揽下这场搜捕与排雷。
若是把这件事交给陛下……此刻坐在这里的人,就不会是自己。
如果弗雷德里克的目的,只是攻击他的精神,那么不得不承认,对方已经大获全胜。
可如果那家伙想借此击垮他的意志,让他愤怒失控,丧失判断……那就彻彻底底失败了。
此刻的拉斐尔,反而前所未有地冷静。
哪怕只是为了马可,他也必须保持冷静。
智天使垂下视线,看向落在灰发少年身旁的那张信纸,伸手将它拾了起来。
这样一来,弗雷德里克埋下的十三份【百里赤土】便已经全部拔除。
接下来,便是救出马可的弟弟妹妹,找到弗雷德里克,然后……
将那个杂种碎尸万——
咦?
拉斐尔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盯着手中的信纸,目光一点点凝固。
纸面之上……
根本空无一字。
这……?
“噢~~”
一声恍然大悟般的轻叹,突兀从怀中响起。
拉斐尔身体顿时僵住。
却见怀里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马可,不知何时重新睁开了眼睛,两只灰扑扑的死鱼眼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
“当时的罗迪……原来是这种表情啊。”
“这种滋味如何,拉斐尔天使长?”
拉斐尔的瞳孔缓缓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你……你……”
“对——”
灰发少年脸上的五官一点点扭曲,此前的虚弱、悲伤与不舍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弗雷德里克咧开嘴角,吐出舌头,脸上绽开一个极尽恶意的狰狞笑容:
“我骗你的~”
下一刻。
灰发少年马可——这具由弗雷德里克以魔法【天才狂想】创造出来的水分身,体表那些已经黯淡下去的猩红术式骤然全部亮起!
砰!!
街区教堂的彩窗与门框在同一瞬间尽数炸裂!
刺目的猩红光芒从建筑内部轰然迸射,方才还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救世天使浮雕转瞬被血色吞没,一朵巨大的猩红蔷薇撞碎穹顶,裹挟着砖石与碎玻璃冲天而起,在教堂上空轰然盛放!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恍惚间,一阵刺耳到近乎癫狂的嘲笑随着舒展的猩红花瓣传遍四周,在残破的教堂上空久久回荡。
铛——
黎明四点的第一声钟鸣,准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