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蒂姆德,河畔区。
“余音”酒吧的玻璃窗映着沿河的灯火,门边的铜牌上刻着一行花体字——cigar & whisky bar。
厚实的木门将街上的喧闹隔在外头。暖黄的壁灯照着胡桃木吧台,杯中的冰块轻轻碰响。侍者端着托盘穿过散座,将酒水送到客人手边,空气中浮着柑橘皮与淡淡的雪茄气息。
驻唱酒吧,是奥菲斯帝都夜市的一大特色。
与摩恩那些酒客们高声吹牛、动辄掀桌打架的冒险者酒馆不同,这里的夜晚通常优雅而安静。
失恋的绅士淑女来此消磨长夜,中产阶级将这里当作社交的场所,艺术创作者们则偶尔能从一杯酒、一首歌中寻得灵感。
人们品着特调的鸡尾酒,听驻唱乐队演出,轻声谈论过去、现在与未来。
此刻,舒缓的吉他声回荡在酒吧里,一道轻柔、略带气声的男嗓随之唱起:
「Staring at stars, watching the moon」
(仰望星空,凝望月亮)
「hoping that one day theyll lead me to you」
(盼有一天,它们能引我找到你)
「wait every night cause if a star falls」
(夜夜守候,倘若有一颗星星坠落)
「I’ll wish to go back to the times that I loved」
(我会许愿,回到那些我曾深爱的时光)
酒吧一角的舞台上,一名矮小的圃人乐手坐在圆凳上,怀抱吉他,独自弹唱。
他穿着敞领的白衬衫,外搭一件酒红色短马甲。袖口与裤脚随意挽起,露出黄铜制的右手与双腿,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余音”的驻唱乐队通常由店家雇佣,不过偶尔也会将舞台借给有兴致的客人,或是途经此地的吟游诗人。这位圃人乐手,便是其中之一。
坦白说,与专业乐队相比,他的歌喉并不出众,弹奏吉他的技艺也略显生涩。可每当他唱起歌来,那种难以言表的伤痛与沉重,却总能让听者动容。
再加上他身上的三处黄铜义肢,哪怕神经再怎么大条的人,也能看出这位圃人乐手背后定有一段难言的故事。
也正因为这份独有的特色,他在附近不大不小地收获了一批粉丝。每天晚上,都会有客人专程来听他唱歌。
「cant get them back they wont fall from above」
(逝去的一切无法寻回,也不会从天而降)
「So I try to forget all the times that Ive loved」
(所以我试着忘记,那些我曾深爱的时光)
「why do we only have one chance to try」
(我们为何只有一次尝试的机会)
「I wish I could go back in time……」
(我多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拨片掠过琴弦,最后一声悠扬的弦音渐渐散去。
酒吧内随之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
几名中意他的粉丝从皮夹里取出硬币,起身走到舞台前,放进倒扣在台边的礼帽中,硬币叮叮当当地作响。
不同于店家雇佣的驻唱乐队有固定的演出费,这些临时借用舞台的业余乐手,演出收入都来自客人们自愿给予的小费。
不过,从这位圃人乐手体面的着装,以及那三条一看就造价不菲的蒸气义肢上,人们也能看出他肯定不是个缺钱的主。
多半是瘾大。
圃人乐手抱着吉他站起身,向前来给小费的客人们一一鞠躬致谢,随即弯腰收整器材,给下一支演出的乐队腾出舞台。
“安可。”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台下传来。
圃人乐手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一个身披长风衣、头戴礼帽的客人站在台下,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
在“余音”酒吧,客人若对某位乐手的演出意犹未尽,可以追加演出费,补偿后面候场的乐队,请眼前的乐手再来一曲。
对乐手而言,这样的点歌是对他演出最大的肯定。
圃人乐手的眼睛不自觉亮了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安可”。
就见那位客人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印着尤里乌斯肖像的暗红色纸钞,放进台边的礼帽。
一时间,酒客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后头正准备上台的驻唱乐队更是瞪圆了眼珠。
50镑!
这可是最大面值的奥镑了。
他们这种受雇乐队,一个月的演出费都没这么多!
“嘶~!”
圃人乐手顿时笑得脸都化了。
他不差钱,如今也有一份薪资不菲的主业。可观众肯掏钱点歌给到的情绪价值,那是工资完全比不了的。
他搓着双掌,乐呵呵地凑到台边,熟稔的吉祥话张口就来:
“这位老爷……啊不,这位慷慨的绅士,您想点哪一首……!?”
话音戛然而止。
圃人乐手的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位长风衣的客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朱红色的眼眸。
“《See You Again》。”
他的视线在乐手身上的义肢上一一扫过,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开一抹苦笑:
“献给我那个久别受苦的老伙计。”
波波的嘴巴缓缓张大,望着眼前的客人,好半晌才沙哑地唤了一声:
“老大……”
…………
…………
“先生,您点的两杯特调,请慢用。”
侍者将两杯点缀着碎花瓣的鸡尾酒放到桌上。
齐格飞与波波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老大,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波波抿了口酒,好奇道:
“我应该没跟牛老板说过,我还有这份兼职啊。”
齐格飞翻了个白眼:
“你去附近随便打听打听。整个伦蒂姆德乃至整个奇兰大陆,弹吉他的圃人总共才几个?”
他说着,看向搁在波波身旁的吉他:
“好久不见,唱功长进不少啊。没想到你还真有点天赋在里头。”
“那是~!我这可都是自学的。”
波波得意地昂了昂下巴。
“你要是早些去了薇薇安娜的剧团,这会儿没准都能混个伴唱当当了吧。”
圃人脸上的笑意一滞,转眼看向身旁的龙人。
齐格飞苦涩地吸了口气,指了指他身上的义肢:
“和我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波波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
“那天,老大你把我支开以后……”
其实,关于波波这两年的经历,齐格飞已经从牛老板刚才的讲述中,结合自己的推测,拼出了一个大概。
【屠龙计划】发生前,他以想吃红角麋为由,提前将波波支去了赤炎森林打猎。
只是他没想到,西西里斯大战引发的地震竟阴差阳错地让波波提前猎到了红角麋,赶了回来。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梦想着成为吟游诗人的圃人,早早就攒够了下半辈子风流快活的积蓄,齐格飞几次挽留都没能成功,铁了心要退役,巴不得赶紧跑路的怕死圃人斥候,竟会在那场超凡者的乱战中……不要命地来帮自己。
“老大,我跟你说,当时我冲那鸟人射出弩箭的瞬间,立刻就钻进了阴影,跟祂周旋!后来被祂揪出来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波波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自己与乌列尔的斗智斗勇,说到最后,神色却有些困惑: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醒来以后,我本想联络你的,但史页却用不了了,只能先找个附近的村庄养伤。”
身后的舞台上,驻唱乐队这时代替波波唱起了刚才那首点歌。舒缓的钢琴声中,清亮的男嗓轻轻回荡。
「Its been a long day without you my friend」
(没有老友你的陪伴,日子真是漫长)
「And Ill tell you all about it when I see you again」
(与你重逢之时,我会敞开心扉倾诉所有)
波波很聪明,也很机警。
当时,他敏锐判断出是摩恩内部有人出卖了齐格飞,因而根本没考虑返回摩恩。等伤好利索后,便直接赶往乌尔巴兰,想寻求芬里尔的帮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彼时,疯狂的“浪潮运动”已经推翻了狼族政府,芬里尔早早便带着族人远迁他乡,兽王宫付之一炬。
波波就这么扑了个空。
“当时‘浪潮’闹得太凶,我没别的办法,只能先在乌尔巴兰落脚,然后……”
话到这里,波波停了下来。
然后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齐格飞与蕾娜带着从商会批发的抗腐素,来到乌尔巴兰的跳蚤市场兜售。在那里,失忆的“巴鲁姆克”遇到了那个残疾的乞儿——波波。
齐格飞抿了抿唇,将杯中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然后……你就一直在暗中跟着我?”
“也不是一直跟着啦。”
波波挠了挠头:
“我记下了牛老板的商会,委托公会帮忙搜集消息。后来听说你们要在西蒙城开新牧场,才赶过去的。”
“那为什么不现身?”
波波一怔。
齐格飞盯着空掉的酒杯,眼帘低垂:
“为什么躲着我?”
“都这么长时间了,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来找我?是不是……”
他喉头滚动,声音有些沙哑:
“是不是……我以前做的那些事——”
“不是的。”
波波连忙摇头:
“不是的,老大。”
波波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黄铜右手,苦笑道:
“小的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就算回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会拖您的后腿,叫您糟心。”
“与其这样,不如就这么退役了,还能替您照顾一下商会……”
“……”
“………”
齐格飞望着那只黄铜右手,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说是过于了解齐格飞也好,还是太会替他着想也罢。
波波的确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是最早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魔王、勇者、龙血骑士、漫游者……这个身负无数头衔、状似无敌的男人,全身上下最大的软肋,就是他身边的同伴。
伏尔泰、罗德里克、克琳希德、弗雷德里克、薇薇安娜、卡塔丽娜、格尔巴尔、乔治……
迄今为止,齐格飞面临的所有困境、所有生死危机,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源于他所重视的人们。
波波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早早培养好继承者,打算退役。
沉默良久,齐格飞忽然仰头望向天花板,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你是不是傻啊?嗯?我看你平常挺机灵的,怎么……不是,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唱歌唱傻了吧?”
圃人斥候被骂得有些迷糊,只得陪着讪笑,却忽然看见,泪光正沿着龙人仰起的脸庞滚落下来。
波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大?”
“我他妈……都以为你也死了。”
齐格飞的嗓音哑得厉害:
“你要退役就退役……又不是不能回来看看我……”
他低下头,伸手搭上圃人的脑袋。
“乔治没了,你知道吗……乔治没了……芬里尔也走了……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我身边的老伙计没多少了……”
“回来吧……”
「Now I see you in a better place」
(此刻,我看到你走进更加美好的未来)
「how could we not talk about family when familys all that we got?」
(当家人已是我们唯一的牵绊时,我们怎么能忘却最可贵的亲情)
「Everything I went through you were standing there by my side」
(无论历经怎样的艰难坎坷,总有你相伴陪我度过)
「And now you gon be with me for the last ride……」
(而今,你将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旅程……)
圃人斥候缓缓低下头,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吧台上:
“是。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