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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从东北来的大姐在队伍里和前后的人聊成了朋友,三个人互相加了微信,约定下次一起来。

一个从云南来的小伙子在店门口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元姚麻辣烫,云南人民向您致敬”。

元君子和姚淑女坐在总店的柜台后面,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

姚淑女歪着头,用手指头戳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嘴里念叨着:“本来应该是一百万亿的。”

元君子伸手按住了她戳计算器的手指头,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大到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别算了,就这样吧。”

姚淑女看着他。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坐在总店的柜台后面,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不断跳动的数字,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街道上,元姚麻辣烫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红底黄字的光,招牌下面是一条蜿蜒到看不见尽头的长队。

排队的人搓着手,跺着脚,举着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

他们不知道这家店为什么没有筷子,不知道这家店的老板为什么卖得这么贵,不知道这家店为什么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八十八块钱买一双成本五毛的竹筷。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元姚麻辣烫,今天吃过了,被尊重了,这辈子值了。

……

消息传到君欣他们耳朵里的时候,元姚麻辣烫不提供餐具的事已经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元爸爸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篇阅读量过千万的帖子,标题写着“元姚麻辣烫宣布不再提供免费餐具,一套售价八十八元”。

元爸爸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那篇帖子从头到尾看完了,评论区也翻了三四页。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元妈妈。

元妈妈也在看手机,看的是一条采访视频,一个年轻女孩对着镜头哭得满脸是泪,说自己被尊重了。

元妈妈把视频关掉,沉默了好一会儿。

姚爸爸和姚妈妈是第二天知道的。

姚爸爸在楼下棋摊上听人说的,棋友老陈的儿子昨天排了两个小时队去买了一份元姚麻辣烫,回来之后逢人就说这家店是业界良心。

姚爸爸听完之后没说一句话,把棋盘上的炮收进了棋盘盒里,站起来走了。

姚妈妈是在菜市场听说的,卖菜的李婶的女儿在元姚麻辣烫上班,说老板现在可了不得,全市开了三百多家店,一分钱餐具都不给客人,一双筷子卖八十八,客人还抢着买。

姚妈妈拎着菜篮子站在摊位前面愣了半天,最后把挑好的那根萝卜又放回了菜堆上。

姚哥哥是在公司茶水间刷到的。

同事们在传一个视频,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头眼眶泛红,说自己被一家麻辣烫店尊重了。

姚哥哥看完视频,锁了手机屏幕,端着杯子回了工位,一个字没说。

当天晚上,全家人聚到了元君子和姚淑女的总店。

总店二楼那间办公室比两个月前大了不少,隔壁的铺面也被租了下来打通了,墙上挂着一张全市地图,上面钉满了红色图钉。

元君子和姚淑女坐在那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单据和一沓厚厚的订单。

看到君欣他们进来的时候,元君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容。

姚淑女跟着站起来,搬了几把椅子过来,嘴里说着“坐坐坐”。

元爸爸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元君子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黑色衬衫,领口松着,袖子挽到手肘,手指头上还沾着收银机打印纸的墨迹,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在干大事”的气息。

“我来就说一件事。”元爸爸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稳,“不提供餐具这个事,你们两个再想想。”

元君子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姚淑女也歪了歪头,跟元君子歪的是同一个方向。

“爸,你觉得我们做错了吗?”元君子问。

“你们做没做错,我先不说。”元爸爸推了推眼镜,“做生意要讲点良心,要讲点脸面。客人来你们店里吃饭,一碗麻辣烫卖六十六块钱一个牛肉丸,我们已经忍了。现在连筷子都不给,还要收八十八块钱一套。你们自己想想,这说得过去吗?”

姚爸爸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元爸爸旁边。

他的语气比元爸爸冲,嗓门也比元爸爸大:“你妈跟我昨天看了网上那个视频。人家小姑娘对着镜头哭,说被你们尊重了。我看了半天,我就想问她一句,她被你们哪一点尊重了?是花八十八块钱买一双五毛钱的筷子被尊重了,还是吃一碗你们做的那个比泔水还难吃的麻辣烫被尊重了?”

姚淑女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站到姚爸爸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着自己的父亲。

她的表情认真而坦然,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没有丝毫慌张的学生。

“爸,我们给客人提供美味可口的麻辣烫已经足够了。”

这句话落地之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君欣站在门口的位置,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矿泉水。

她的目光原本落在墙上那张钉满图钉的地图上,听到“美味可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视线从地图上移了下来,落在姚淑女脸上。

君欣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握着矿泉水瓶的那只手指头轻轻紧了一下。

元妈妈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扶着沙发扶手。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了看姚淑女那张笃定的脸,又看了看元君子同样笃定的脸,最后闭上了嘴,把视线移开了。

姚妈妈站在元妈妈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心累,有一种“算了说什么都没用了”的认命。

姚妈妈把手里那袋水果放在了办公桌上,袋子里的苹果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