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雪谷往南。魏平安走了三日。
这三日。天一直是阴的。风雪时停时下。他走的都是僻路。北境的雪原。渐渐被抛在身后。路边的枯树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户猎户的茅屋。冒着炊烟。他每走一段。便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继续往前。北行那一趟。教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别信。身后是空的。肩上的刀伤。结了痂。可蜃元丹的药力。却还压在灵海里。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烧红的铁。
第四日。他寻到一处背山临溪的荒废山洞。洞不深。却避风。他进洞安顿下来。又用乱石把洞口半掩。这才盘膝坐下。按陆宗师残念的叮嘱。先不急着催动药力。只把凝魂养神的法门。一遍遍默运。
洞口外。偶有行脚的散修路过。
这一带。已出了北境苦寒之地。山是青的。水是活的。路边的野草。泛着初春的嫩色。偶尔能听见鸟叫。魏平安在洞里静养。白日里听着这些寻常声响。竟觉得。比那地宫里的天材地宝。还要难得。这一带离北境已远。来往的多是些跑商的低阶修士。
第五日午后。一个灰袍散修探头进洞。见里头有人。愣了一下。
这位道友。那散修拱手。借问一句。往南去清风山。可走这条道?
魏平安睁眼。清风山?你去清风山做什么?
做些小买卖。灰袍散修笑了笑。听说那坊市如今换了主。新协理是个厚道人。价钱公道。我这不是想着。去碰碰运气。
魏平安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新协理。你可听过。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听说是散修出身。灰袍散修摇头。一个散修。能从天剑宗韩家手里。接下那么大一座坊市。这里头的事。可就说不清了。
是吗。魏平安淡淡应了一句。心里却明白。自己这清风山协理的名头。已经在散修里传开了。
道友。那路。你到底认不认得?灰袍散修又问。
往南直走。魏平安抬手指了指。过了前面那片林子。有一条官道。顺着官道走两日。就到了。
道友。灰袍散修又问。那清风山坊市。如今是谁在管着?
一个散修。魏平安道。姓魏。
姓魏。灰袍散修念叨着。听说那魏协理。背后有大人物撑腰。是真的?
这我可不知道。魏平安笑了笑。我一个过路的。只认得路。不认得人。
也是。灰袍散修也不在意。对了。道友。你也是往清风山去的?
路过。魏平安道。去看个朋友。
那正好。灰袍散修一拍大腿。咱们搭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了。魏平安道。我走得慢。
多谢多谢。灰袍散修一喜。从袖中摸出一小瓶酒。塞过来。道友若不嫌弃。这瓶酒。算我谢你指路。
魏平安推辞不过。接了。那散修走了。洞里又静下来。
魏平安看着那瓶酒。笑了笑。这一趟北行。他杀过人。斗过鬼。抢过丹。如今回到人烟处。竟还能撞上一桩。给陌生散修指路的寻常事。恍如隔世。
那灰袍散修说。清风山的新协理是个厚道人。魏平安听着。只觉得好笑。那些见过他杀伐的人。绝不会这么想。可一个坊市的名声。从来不是靠刀剑立起来的。而是靠价钱。靠信誉。靠来往散修的口碑。
清风山。他喃喃。该回去了。
北境的雪。他这辈子。怕是忘不掉了。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里。有他杀过的劫修。有他采过的灵药。还有那座。吞了无数人的地宫。他站在洞口。最后望了一眼北边。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南下的路。他走得比来时快。心里那口气。也一点点提起来。北境的事。算是了了。可清风山的事。才刚要开始。他攥了攥拳。
当夜。他不再压着药力。以长春诀固本。以凝魂法养神。再缓缓引蜃元丹的药力。游走灵海。那药力所过之处。他那层结丹初期的灵力。一层层凝实起来。像一块原本松散的冻土。被暖阳一照。渐渐板结成了硬地。
他一遍遍地运转周天。不敢有半分懈怠。陆宗师说得明白。蜃元丹力霸道。根基不稳。反受其害。他索性把进度放得极慢。宁可多耗些时日。也要把每一分药力。都化开揉碎。融进灵海里。七日里。他滴水未进。只靠着一枚固本丹。吊着精气。到出关时。人又瘦了一圈。可那眼神。却比来时亮了几分。
一连七日。他都在洞里静养。出洞那日。他握了握拳。只觉周身灵力。比北行之前。又精纯了一分。
蜃元丹。果然名不虚传。他心道。一枚。就顶得上我苦修大半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洞里那七日。他几乎是钉在地上。此刻一动。浑身骨节。噼啪作响。他走到洞口。迎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线光。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胸中那口郁气。跟着吐了个干净。
他不敢久留。又行了十余日。
一路上。他把自己关在肚子里。反复推演着一件事。韩家既然知道了清风山方向。那这一战。早晚要来。他不能躲。也躲不掉。他得在韩家出手之前。把自己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样样攥紧。终于望见了清风山的轮廓。
这一路上。他走得格外小心。每过一个村镇。都要先在镇外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可疑的面孔。韩青峰那句踏平你那座破庄子。他还记着。韩磬的人。未必来得这么快。可也未必。他宁可信其有。一路战战兢兢。直到看见那两山夹着的熟悉谷地。心才落下。坊市里人声喧闹。招牌在风里晃。和他走时。一模一样。那两山夹着的谷地。那熟悉的坊市招牌。远远地。就让他心里松了口气。
还没走到坊市门口。庄子里的人就迎了出来。顾有容第一个跑出来。身后跟着白芷白薇。
回来了?顾有容跑到他跟前。上下打量。见他脸色尚可。才松了口气。
回来了。魏平安笑了笑。
你瘦了。顾有容盯着他。肩上的伤。怎么来的?
被人砍了一刀。魏平安轻描淡写。不碍事。
不碍事?顾有容瞪他。你这一走。快两个月。我天天提心吊胆。你倒好。一句不碍事。
进屋说。魏平安拍了拍她的手。这里头的故事。够你听半宿。
我不听半宿。顾有容道。你先说。有没有人。伤着你。
伤了。魏平安指了指肩。挨了一刀。
顾有容的脸。一下白了。严不严重?
皮外伤。魏平安道。已经结了痂。你看。
顾有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处伤。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只把桌上那碗温着的汤。推到他面前。魏平安端起汤。喝了一口。是熟悉的味。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刀光血影。都值了。
夜里。两人坐在灯下。顾有容把这两个月的账。一页页翻给他看。哪批货进得贱。哪批货卖得贵。哪个主顾爽快。哪个主顾磨叽。她记得极细。魏平安看着。偶尔插一句。问的却是。哪几个散修。常来打听清风山的事。
进了庄子。白芷白薇手脚麻利地端茶倒水。
这庄子。比魏平安走时。又添了些生气。院子里的竹。长得更密了。墙角下的几盆灵草。也抽了新叶。白芷白薇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显然是这半年。过得安稳。魏平安环顾一圈。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些。顾有容拉着魏平安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张小桌。谁都没先开口。顾有容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两个月。都看回来。魏平安也看着她。看着她眼下的青影。心里那点硬。软了一角。
说吧。她道。从头到尾。
魏平安便从出坊市说起。一路上的设局甩尾。冰河反杀。雪原采药。雪谷探秘。一桩桩。一件件。说得顾有容时而变色。时而攥紧他的手。
说到地宫摄魂。顾有容忍不住打断。
魏平安讲得极慢。有些凶险的地方。他略去了。有些得意的处所。他也淡了。他不想让顾有容。跟着他担惊受怕。可顾有容何等聪明。听了一半。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地宫里。顾有容忽然问。你最怕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魏平安沉默了片刻。摄魂阴灵出来的时候。
为何?
因为它噬魂。魏平安道。我一身功法。再能打。神魂一散。便是死人。那一下。我头一回觉得。自己离死。那么近。窗外。坊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饭香混着药香。飘进屋里。这一顿饭。吃了很久。谁都没提北境的风雪。可那风雪。分明还在两个人心里。下着。那摄魂的阴灵。你竟是敛着息。藏过去的?
魏平安点头。敛息术。我那点家底。这时候派上了大用。
你胆子也太大了。顾有容声音发颤。那地宫三层。前人进去。有进无出。你也敢闯。
魏平安坦然。不闯。我一辈子只能守着一座坊市。任人拿捏。闯了。才有今日。
说到韩青峰。顾有容又皱眉。那韩青峰。结丹后期。你真让他空手回去了?
没空手。魏平安笑了。他带了两名手下。丢在里头了。他自己。也是被我抢了神丹。才逃的。
那他岂会善罢甘休?
不会。魏平安摇头。他临了。用一枚裂符。向他家老祖报了信。说我水灵根。清风山方向。
顾有容脸色一白。韩磬?
白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主人。那金丹老祖。真要亲自来?
未必亲自来。魏平安道。可他的门人弟子。怕是要动了。
那可怎么办?白薇也急了。咱这坊市。就您一个结丹。人家金丹座下的。随便来两个。也够咱们喝一壶。
慌什么。魏平安端起茶。我这一趟北行。为的就是这个时候。手里有货。心里不慌。
他说着。把腰间的储物袋解下。往桌上一倒。三枚丹药里的两枚。那卷传承玉简。那枚储物戒。一齐滚了出来。
这枚。他指着其中一枚血色丹药。蜃元丹。我已服了一枚。结丹初期的根基。又实了一层。
这两卷玉简。他又道。一卷是陆宗师的丹道传承。从练气到元婴的丹药谱录。一卷是凝魂养神的法门。
最后。他拿起那枚储物戒。这里头。是陆宗师留下的丹药。灵材。还有一柄飞剑。这些东西。够咱们清风山。再撑十年。
魏平安把储物戒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时。顾有容和白芷白薇。都看呆了。那十几瓶丹药。瓶瓶都是上品。还有几株封在玉盒里的灵材。品相之好。是她们从未见过的。白薇数了数。数到一半就数不清了。急得直跺脚。
白芷到底稳些。她拦住妹妹。一个个地数。数完。自己也怔了。
芷姐姐。白薇小声道。这些东西。够咱们买下半个清风山吧?
胡说什么。白芷瞪她。这是主人拿命换的。
我知道。白薇吐了吐舌头。我就说说。
顾有容看着那一桌东西。怔了半晌。你这趟出去。是去拼命。还是去发财?
都有。魏平安笑。苟道之人。拼命。也是为了发财。
白薇凑过来。看着那枚储物戒。眼睛发亮。主人。这里头。真有飞剑?
魏平安神识一动。一柄水蓝色的长剑。从戒中飞出。悬在半空。剑身如秋水。泛着幽光。
沉霜。他道。水属飞剑。正合我用。
白芷看得直点头。主人这趟。值了。
值不值。魏平安道。要看往后的路。走得稳不稳。
主人。白芷道。那蜃元丹。您只服了一枚。还有两枚呢。
留着。魏平安道。一枚。是给将来冲关用的。一枚。是留给顾姑娘的。
顾有容一怔。留给我?
魏平安道。这丹。能固本。你修为慢。将来用得上。
清点完收获。天色已晚。顾有容端上饭菜。两人对坐。白芷白薇守着庄子。外头坊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夜里。魏平安与顾有容商量坊市的事。
这半年。坊市怎么样?魏平安问。
顾有容道。你走这一趟。新协理的名声传开了。来往的散修多了三成。孙掌柜管得用心。账也清。半年的进项。有一千多中品灵石。
这半年。坊市里的铺面。从十来间。添到了二十来间。散修来往的商队。也从当初的三五支。变成了十几支。孙掌柜把账房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笔进出。都记得分明。甚至连哪家铺子补了几次货。都有一本册子。魏平安翻了翻那账。心里满意。这老掌柜。是个能办事的。
一千多。魏平安点头。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我还按你说的。顾有容道。把价压低了一成。散修都愿意来。人气旺了。消息也灵了。
做得好。魏平安道。坊市是人气的根。有了人气。才有后面的事。
那后面的事。你打算怎么走?顾有容问。
两步。魏平安道。一步。是修炼。我服了蜃元丹。修为精进。趁这股劲。闭关苦修。与那水属功法对上。结丹中期。未必不能冲一冲。
他这结丹初期。本已在凝气丹和蜃元丹的药力下。夯实了根基。再加上陆宗师传承的水属功法。两相印证。那道通往结丹中期的门槛。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他打算。等韩家这阵风过去。便闭一次长关。全力冲击。
可他也知道。这长关。未必闭得成。韩家的风。已经吹到门口了。他得先把外头的仗打完。才有资格。安安稳稳地。闭一次关。
你若闭关。顾有容道。坊市的事。我和孙掌柜盯着。你放心。
魏平安点头。还有一件事。你记着。
你说。
那韩家的人若来。魏平安道。你们别硬碰。能拖就拖。实在不行。就退进后山暗道。
顾有容皱眉。坊市不要了?
人比坊市重要。魏平安道。坊市没了。可以再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想到此处。他心里的那点热。又沉了几分。
另一步呢?
另一步。魏平安道。是把陆宗师的炼丹之术。学到手。清风山坊市。往后不只卖货。还要出丹。
出丹?顾有容眼睛一亮。你的炼丹术。本就不差。若学了陆宗师的传承。怕是要一飞冲天。
一飞冲天。不敢说。魏平安笑。可至少。往后。咱们不必再看别人的脸色。
那太好了。顾有容道。我这就让孙掌柜。多备些炼丹的材料。
不急。魏平安摆手。先稳定。再图远。
当晚。两人又议了些坊市的琐事。哪家铺子该扩。哪条货路该开。哪批军需该报。一桩桩。一件件。都理得清清楚楚。顾有容记在一本册子上。魏平安看着那册子。薄薄一本。却是这清风山。半年来的心血。
还有一事。魏平安道。坊市的货路。不能只靠一条。
你的意思是?
多开两条。魏平安道。官道走军需。小路走散货。就算有人卡了官道。咱们还有小路。不至于被人。掐死了脖子。
顾有容记下。我明日就让人去探路。
记住。魏平安道。探路的事。别声张。
我明白。顾有容道。让孙掌柜。找几个靠得住的散修。私下里探。
魏平安道。还有。庄子里的暗道。再通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万一坊市守不住。也好有个退处。
这半年。我已经让人扩过一趟。顾有容道。北边的那条。通到了后山深处。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人。
做得好。魏平安点头。多一条路。就多一分活路。
你放心。顾有容道。这清风山。是我们的家。我不会让它。轻易落到别人手里。
魏平安握住她的手。有你在。这清风山。就散不了。
顾有容点头。你只管去闯。后头有我。
另一步。是炼制。魏平安拿起那卷丹道传承。陆宗师一身的炼丹本事。都在这卷里。我本就二级炼丹师。学了他的法子。品阶能再上一层。往后。清风山出的丹。就不是寻常货色了。
那卷丹道传承。他这两日。已经翻了小半。陆宗师的炼丹之法。与他从前学的。大不相同。讲究顺药性。而非强逆药性。尤其对水灵根一脉。别有心得。魏平安看得入神。只觉自己从前的炼丹术。像是被开了一扇窗。
他合上玉简。闭上眼。把陆宗师那套顺药性的法子。在脑中过了一遍。再睁开眼时。只觉得从前那些。想不通的地方。竟一一通了。一个二级炼丹师。若能得此传承。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对顾有容说。修炼的事。向来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陆宗师的传承再好。也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他唯一笃定的是。从今往后。清风山的丹药。不必再看别家的方子了。
那韩磬呢?顾有容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这半年。她夜里常做噩梦。梦见北境的雪。梦见魏平安一个人。走在白茫茫的天地里。怎么也走不回来。她不敢对魏平安说。只把这心思。压在心底。
韩磬是金丹。我暂时碰不过。魏平安坦白。所以我不能只在清风山等。我得借势。
借谁的势?
赵衡。魏平安道。军需司的赵副使。他一心想压韩家。我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他护着我。便是护着他自己的功劳。
正说着。外头白芷来报。说赵副使的玉简传讯到了。
这传讯。来得不早不晚。魏平安心里清楚。赵衡是军需司的人。耳目遍布宗门。韩磬一动。他必然知道。这枚玉简。既是示警。也是赵衡在向自己。亮他的价码。
他不能不接。可也不能全信。赵衡给的每一样东西。他都收下。却都在心里。记了一笔。
魏平安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赵衡的声音。比往日沉了几分。
魏小友。你回山了?
回了。魏平安回讯。赵副使。可是韩家那边。有动静了?
赵衡道。韩磬出关了。他座下有个大弟子。姓徐。结丹圆满。近日已经离了天剑宗。往南来了。说是巡查军需。实则。冲你去的。
结丹圆满。魏平安皱眉。比我高了近两个小境界。
正是。赵衡道。此人不好惹。老夫能替你拖一时。拖不了太久。你自己。早做打算。
多谢赵副使提醒。魏平安道。有一样东西。晚辈想请教。
你说。
韩家若要对清风山动手。魏平安道。宗门里。可有人管?
赵衡沉默了片刻。有。执法堂。他道。韩青峰擅闯北境秘境。私取秘境之物。这本就是违背宗门规矩的。老夫手里。有一份当时的行文抄本。
那就够了。魏平安道。
你要做什么?赵衡警觉。
不做什么。魏平安笑了笑。只是备着。免得有人。血口喷人。
魏平安放下玉简。把赵衡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赵衡这人。精得很。他帮自己。是因为自己有用。一旦自己没了用。他转脸。比谁都快。可眼下。这层关系。他得用。
好一个备着。赵衡也笑了。东西。老夫明日给你送来。另有一批灵石。算是你协助军需案的后续赏赐。
多谢。
玉简收好。魏平安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吐了口气。
赵衡送来的东西。第二日就到了。一只灰鹤衔来一个包裹。里头是一批中品灵石。一枚崭新的护身玉符。还有一份执法堂的旧行文抄本。
赵衡送来的这批灵石。成色极好。比坊市里流通的。还强上三分。那枚护身玉符。也是上品。内里封着的灵纹。比上一枚。又厚了一层。魏平安把东西收好。心里明白。赵衡这是在加注。他押的。是自己这把刀。砍得动韩家。
魏平安把那份抄本。收进了贴身的暗袋。这东西。比灵石金贵。它是他将来。对付韩家的。一张底牌。
他正想着。顾有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
孙掌柜方才送来的。她递过来。说坊市外头。这两日多了几个生面孔。专门打听。你这协理的底细。
魏平安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清风山明面上是天剑宗的地界。可这地界的安稳。从来靠的不是宗门的庇护。而是各方势力。互相牵制的那一线平衡。他这新协理。便是那平衡里的一个变数。韩家要来。别家也未必肯坐视。
所以他把坊市看得比什么都重。坊市是他的根。根在。他就有跟人谈的底气。根若断了。他一个人。再能打。也是无根的浮萍。
魏平安接过字条。看了一眼。冷笑。
来了。他道。韩磬的人。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他没有慌。反而把那份执法堂的行文。又看了一遍。这行人。是韩青峰擅闯秘境、私取之物的铁证。韩家若敢明着动他。他便把这东西。递到执法堂去。暗着来。也不怕。他早防着这一手。
千里之外。天剑宗的后山。一处幽深的洞府里。
这洞府。藏在后山最深处。寻常弟子。不得靠近。洞口布着重重禁制。一到夜里。便吞掉所有的声响。韩磬在此闭关。已有三十年。三十年里。他一步未离。宗门里的事。都由门下弟子打理。直到韩长老一脉接连出事。他才不得不。重新睁眼。
韩磬盘坐在蒲团上。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婴。他闭着眼。听着座下弟子的回禀。
师尊。那姓徐的大弟子垂手而立。弟子明日启程。往清风山去。
韩磬眼皮都没抬。一个结丹初期的散修。也敢抢我韩家的东西。你去。把他的人头。连同那炉神丹。一并带回来。
师尊。那散修。攀上了军需司的赵衡。徐姓弟子道。若明着动手。怕落人口实。
赵衡。韩磬念了一遍这名字。此人与老夫。积怨已久。
师尊可要。一并处置?
不急。韩磬道。先断了那散修。赵衡自然会跳出来。到那时。老夫再顺手。连他一起收拾。
弟子明白。徐姓弟子道。那清风山坊市的货路。从哪一处下手?
从他背后的军需入手。韩磬道。军需司的货。走的是官道。沿路有几处关卡。你去打个招呼。让他的货。出不了清风山。
师尊。徐姓弟子又问。那赵衡若插手呢?
他插手。就让他插。韩磬道。军需司的手。伸不到北境关卡。你去。只打着巡查军需的旗号。谁的账都别认。
若清风山那散修。亲自来争?
他一个结丹初期。韩磬冷笑。你若连他都拿不下。就不必回来见老夫了。
弟子明白。
去吧。韩磬摆了摆手。三个月。老夫只给你三个月。
徐姓弟子躬身。三个月内。弟子定叫那清风山。服服帖帖。
记住。韩磬闭眼。那散修。是赵衡的刀。你要做的。是把这把刀。连刀带柄。一起折断。
弟子明白。
还有。韩磬最后道。那炉神丹。务必带回。老夫。有大用。
弟子记下了。徐姓弟子道。神丹。连同那散修的命。一并带回。
赵衡?韩磬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深不见底。一个军需司的副使。也配做我韩家的对手?
师尊的意思是。
明着不行。就暗着来。韩磬缓缓道。清风山坊市。不过是一处散修聚集之地。你先不去坊市。去断他的货路。断他的消息。让他变成一座孤山。到那时。他自然。会跪着来求我。
弟子明白。徐姓弟子道。可那炉神丹。若被他服了呢?
服了。也无妨。韩磬冷笑。人死了。丹力还在血肉里。老夫。自有法子取出来。
这话。透着森森的冷意。那徐姓弟子听在耳里。只觉脊背发寒。他跟随师尊多年。见惯了师尊的狠。可每一次。都还是觉得。凉。
徐姓弟子躬身退出。
那徐姓弟子出了洞府。站在后山的崖边。望了一眼南边的天。他跟在韩磬身边二十年。深知师尊的性子。师尊不亲自动手。不是不想。是嫌脏。可师尊的算盘。从来比谁打得都精。这一次。清风山那位。怕是难逃。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了崖边。洞府里的灯。已经熄了。整座后山。在这一夜里。悄无声息。只有一轮冷月。挂在天上。照着北境那片。早已合死的雪谷。韩磬闭上眼。洞府里。重新归于死寂。
清风山的夜。也静。
夜里的清风山。起了薄雾。那雾从谷底升起来。绕着坊市。又漫过后山的竹林。庄子里。顾有容已经睡下。白芷白薇守在院里。魏平安一人坐在灯下。屋外。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又没了声。这份静。像是暴风雨前的一刻。
魏平安坐在灯下。把那份执法堂的行文抄本。看了一遍又一遍。又把自己这半年的谋划。在脑中过了三遍。
韩磬。他低声道。金丹老祖。你好大的架子。可惜。你露了破绽。
他吹灭灯。望向窗外。那北边的天。依旧墨黑。可他知道。这场风。才刚开始。
而他。不怕风大。他怕的。是风还没来。他就已经。无牌可打。
他把那几样底牌。一一在心里摆开。执法堂的行文。赵衡的人情。坊市的人气。陆宗师的传承。还有他自己的修为。这些东西。单看一样。都不算大。可摆在一起。便是一副。能跟金丹老祖。周旋几分的局。
只是。棋局已经开始。对手却比他想的。更深。更沉。他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该来的。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窗外的雾。更浓了。远处偶尔有灯火。明明灭灭。像谁在风里。举着一盏灯。他看了很久。才吹熄桌上的灯。屋里重归黑暗。只有他的呼吸。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