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那根指针已经调得不能再准了,每天这个时候,它会把她从睡眠里轻轻推出来,像一只手推开门。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没有月光。窗外是黑的,浓得像墨的黑。但她知道天会亮的。不管等不等,都会亮的。
她拿起手机。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七十三秒。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她戴上耳机。
先是一阵风。那拉村的风,她已经能从千百种风里认出它——不是因为它特别,是因为它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现,像约定好的。然后是铃铛声,还是那只羊,或者那只羊的接班人,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有星星。很多星星。凌晨四点的时候,我站在土坡上,抬头看天。没有云,没有雾,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他顿了顿。
“阿依达尔说,这种天,雪会化得很快。因为星星多,说明天晴了。天晴了,太阳出来的时候,雪就扛不住了。”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脚步声,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杂乱的,轻快的,像一群小孩跑过。
“小孩们已经起来了。他们在村里跑来跑去,唱那首歌。‘等草长出来,等草长出来,等草长出来的时候,你就会回来。’他们一边唱一边笑,笑得很响,像铃铛。”
他笑了笑。
“王德明也起来了。他站在阿依达尔旁边,也在等天亮。他今天换了一双新鞋——阿依达尔借给他的。他自己的那双,鞋底已经磨穿了。从南市走到那拉村,三千多公里,那双鞋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他站在那里,看着东边,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亮着,比星星还亮。”
沉默。
风声。铃铛声。小孩的歌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兮若,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王德明刚才忽然问我:‘你等的那个姑娘,她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多翘一点点。说话的时候,尾音会拖一下,像在等人接下一句。’”
“王德明点点头。他说:‘我记得我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跑过来的时候,总是张开两只手,像小鸟张开翅膀。三十年了,我还记得。’”
“他停了停,又说:‘但我不敢肯定他现在长什么样。我怕见了面,认不出来。’”
“阿依达尔在旁边说:‘认不出来的,不是样子。是时间。’”
“王德明想了想,说:‘那怎么办?’”
“阿依达尔说:‘不用认。他会喊你。’”
七十三秒结束。
许兮若摘下耳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还是黑的。但她知道,天快亮了。那种黑已经开始变软,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灰白。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淡淡的晨光,细细的,像一根线。
他会喊你。
她想起高槿之的声音。想起他说“兮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
她等着回答那个问题。
五点整,许兮若下楼。
天亮了。不是那种金灿灿的亮,是那种灰白的亮,像旧照片的底色。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已经开始泛红,淡淡的,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她站在13号楼下面,看着那一片红。
手机震了一下。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六十八秒。
发送时间:五点整。
她点开。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鸟叫声,很多鸟,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一个早会。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天亮了。今天的天亮和前几天不一样。太阳出来的时候,不是从云缝里跳出来的,是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的。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
他停了停。
“王德明看着太阳,忽然说:‘这里的太阳和北极村的一样。都是从地平线上爬起来的。’阿依达尔说:‘因为这里也没有山。’王德明说:‘但我走了三天,走了三千多公里,看到的太阳还是一样。’”
“阿依达尔说:‘太阳是一样的。看太阳的人不一样。’”
“王德明想了想,笑了。他说:‘是。三十年前我看太阳,是等他回来。现在我看太阳,是去找他。’”
他顿了顿。
“兮若,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王德明走了三千多公里,没找到他儿子。但他找到了别的东西。他找到了阿依达尔。他找到了那拉村。他找到了每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等天亮的感觉。他找到了等本身。”
“他来的时候,是来找儿子。他到了的时候,是在等儿子。”
“等和找,原来是一回事。”
六十八秒结束。
许兮若站在那里,看着东边。
太阳升起来了。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阳光洒在永春里,洒在13号楼上,洒在她身上,暖暖的,像有人在远处看着她。
等和找,原来是一回事。
她在等。他也在等。他们都在等。但等的不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个东西。他们等的是同一条路的两端。
她转身往社区活动室走。
路上开始有人了。晨练的老人,遛狗的中年人,匆匆赶路的年轻人。永春里醒了。
走到活动室门口,她看见杨涛站在外面,抽烟。
他看见她,掐灭烟,笑了笑。
“就知道你会来。”
“怎么了?”
“昨晚又收到一封信。从北极村寄来的。”
许兮若愣住了。
“王德明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他寄的。昨天凌晨寄的。系统有延迟,昨晚才收到。”
他们走进去。杨涛打开电脑,点开那封信。
发件人:漠河,北极村。收件人:南市,永春里。录音时长:八十九秒。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杨涛点开。
风声。冰裂声。踩雪声。还有别的声音——是狗叫声,很远,一声一声,像在报时。
然后是他的声音。王德明的声音。比上次那封信里的声音更老,更沙哑,但更平静。
“永春里。13号楼。许兮若。”
“我又寄信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但我还是要寄。”
他停了停。
“我昨天收到一封信。从南市寄来的。寄信人叫王建国。是我儿子。”
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寄了一段声音给我。很短。只有三十秒。但那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喊我。”
沉默。风声。冰裂声。狗叫声。
“他喊我‘爸’。”
“就一个字。但他喊了。”
“我听了三遍。第一遍没听出来。三十年了,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第二遍听出来了。第三遍,我哭了。”
他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有风,有冰,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
“他喊我了。三十年前他没喊,现在他喊了。”
“我给他回了一封信。说,我在北极村等你。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这里等。等的时候,我会站在村口,面朝南,看太阳升起来。看太阳落下去。看星星亮起来。看雪化了,草长了,叶子黄了,雪又下了。”
“等的时候,我会一直喊他。”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忽然拔高——
“建国——”
“建国——”
“建国——”
回声。一声一声,从远山弹回来,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八十九秒结束。
许兮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涛看着她。
“他儿子给他寄信了?”
许兮若点点头。
“王建国。就是301的那个老人。他走之前寄的。”
“他怎么知道地址?”
“王德明寄了四十三封信。全国各地,全是民政局。总有一封能到。总有人会转交。”
杨涛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收到了?”
“应该收到了。不然王德明不会回这封信。”
杨涛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那封信。发件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那是北极村最冷的时候,最黑的时候。八十三岁的老人,站在冰天雪地里,对着手机喊他儿子的名字。
他喊了。
像三十年前就该喊的那样。
上午九点,许兮若回到家。
父亲在客厅里,正在修一台收音机。那台收音机很旧了,外壳都黄了,旋钮也松了,但父亲说还能修。
她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如果我去很远的地方,你会等我吗?”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
“你去哪儿?”
“不知道。就是问问。”
父亲低下头,继续修收音机。
“等。不等你等谁?”
她笑了。
“如果我不回来呢?”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那也等。”
“为什么?”
“因为等的时候,你还在路上。不等的时候,你就没了。”
他继续修收音机。
许兮若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老了,有老年斑,有皱纹,有伤疤。但那双手很稳,拿着螺丝刀,一点一点地拧,像在修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王德明。想起阿依达尔。想起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们等的时候,那些他们等的人,在路上。
在路上,就够了。
下午三点,许兮若又去了社区活动室。
杨涛不在。电脑开着。她走过去看屏幕。
今天寄信量:3189封。
地图上的红点还是那些。但她忽然发现一件事——漠河那个红点,已经不是最亮的了。最亮的,是另一个地方。
那拉村。
她点开看。
那拉村,今日寄信量:89封。其中73封是从同一个Ip地址发出的。
73封。
她愣住了。
谁寄的?寄给谁?
她调出那些信的详情。
收件人:全国各地。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西安,西藏,乌鲁木齐——和之前王德明寄的那些一样,全是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寄信人:阿依达尔。
录音时长:全是四十五秒。
她点开其中一封。
风声。铃铛声。小孩的歌声。还有羊叫的声音。
然后是他的声音。阿依达尔的声音。很老,很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草。
“我是阿依达尔。那拉村人。我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她叫阿依古丽·木拉提,1968年生,那拉村长大的。二十年前去了北京,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不找她。我知道她在哪儿。她在北京,朝阳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她过得挺好。结婚了,有孩子了,孩子大了,去国外了。”
“我不找她。我只想让她知道——我在等。不是等她回来。是等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
“如果你们见到她,或者见到认识她的人,请帮我转告一句话。”
他停了停。
“阿依古丽,我在那拉村等你。等你哪天想回来看看。看看那拉村的风,那拉村的铃铛,那拉村的小孩唱的歌。看看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你不用回来。你知道我在等,就够了。”
四十五秒结束。
许兮若又点开另一封。
一样的开头,一样的结尾。
七十三封。七十三次。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信。它们从那拉村出发,飞向全国各地,飞向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飞向每一个民政局,飞向每一个能转交信的人。
他在寄。
像王德明一样。
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依达尔说他等到了。他说阿依古丽在他心里。但他还在寄。还在等。
因为等,不是等到就不等了。等是一种状态,像呼吸,像心跳,像天亮。它不会停。
下午五点,许兮若站在日晷旁。
太阳落到14号楼后面去了,余晖在天边烧着。橘红色,从深到浅,像一滴颜料滴进水里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七十七秒。
发送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她点开。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说话声,很多人说话,嘈杂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里有兴奋,有期待,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来了一群人。”
他笑了笑。
“从全国各地来的。有北京的,上海的,广州的,成都的,西安的。他们都是收到信的人。收到阿依达尔寄的信。”
“他们来问一件事:阿依古丽·木拉提,是不是真的在那拉村等过?”
“阿依达尔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他顿了顿。
“他说:‘你们都是收到信的人?’”
“他们说:‘是。’”
“他说:‘你们都是来告诉我,她收到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有一个女人走出来。四十多岁,短发,穿着羽绒服,眼睛红红的。她说:‘我不是来告诉你她收到了。我是来告诉你——我也在等。’”
“阿依达尔看着她。”
“她说:‘我叫李秀芬,北京人。我等一个人,等了十五年。他叫张志明,1965年生,北京人。十五年前,他说去南方做生意,就再没回来。我每天等,每天等,等了十五年。前几天,我去民政局查档案,看见一封信。从北极村寄来的。王德明寄的。他说他在等儿子。我听了那封信,哭了很久。然后我又看见一封信。从那拉村寄来的。阿依达尔寄的。他说他在等阿依古丽。我又听了。听完了,我忽然想,我要来。我要来看看,等二十年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阿依达尔没有说话。”
“李秀芬说:‘我等了十五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现在知道了,等的人很多。’”
“然后又有一个人站出来。男的,五十多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他说:‘我从成都来。我等一个人,等了八年。她叫刘小燕,1975年生,成都人。八年前,她说去北京发展,就再没回来。我每天等,每天等。前几天,我收到一封信。从那拉村寄来的。阿依达尔寄的。我听了,哭了。然后我就来了。’”
“一个接一个。从广州来的,从西安来的,从西藏来的。他们都说同样的话:我等一个人,等了很久。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现在知道了,等的人很多。”
高槿之停了很久。
风声。铃铛声。那些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兮若,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那拉村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不是村子,是一个站台。一个所有等的人都会来的站台。”
“他们站在那里,围着阿依达尔。阿依达尔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你们都是等的人。等的时间不一样,等的人不一样,等的地方不一样。但你们都是等的人。’”
“他说:‘我等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会等的人。现在才知道,等的人很多。有的人等得比我久,有的人等得比我苦,有的人等得比我傻。’”
“他笑了笑。”
“‘但我们都一样。我们都在等。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七十七秒结束。
许兮若站在日晷旁,一动不动。
余晖散尽了。天暗下来,像一块灰布罩在永春里的上空。风从13号楼和14号楼之间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埙。
她没有动。
她想着那些从那拉村寄出的信。七十三封。飞向全国各地。然后那些人,从全国各地,飞向那拉村。
信在路上。人在路上。等在路上。
晚上七点,许兮若回到家。
父亲不在。桌上放着一碗面,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张纸条:我去社区活动室了,有几个老人要修收音机。还有,你妈去附近的敬老院送吃食,晚些回来。
她坐下来吃面。
手机震了一下。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八十一秒。
发送时间:晚上六点三十三分。
她点开。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唱歌的声音,很多人一起唱,唱的什么她听不懂,但那调子她听过。是那首《等草长出来》。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现在是晚上。那拉村点了篝火。阿依达尔、王德明、还有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围坐在篝火旁边。他们在唱歌。唱那首《等草长出来》。小孩们教他们唱的。”
他笑了笑。
“你知道吗,那首歌的歌词,小孩们今天教了我全部的意思。不是字面的意思。是里面的意思。”
“‘等草长出来’——不是等草真的长出来。是等那个草长出来的时候,会回来的人。”
“‘等雪化了’——不是等雪真的化了。是等那个雪化了之后,会出现的路。”
“‘等天亮起来’——不是等天真的亮了。是等那个天亮之后,会看见的光。”
他顿了顿。
“他们说,这首歌是很多年前,一个等的人编的。编给另一个等的人听。后来传下来,传到现在,每个小孩都会唱。他们不懂什么意思,只是唱。但唱着唱着,就懂了。”
风声。歌声。篝火噼啪的声音。
“兮若,我今天也想唱给你听。用我能懂的意思唱。”
他停了停。
然后他开始唱。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等草长出来,等草长出来,等草长出来的时候,你就会回来。”
“等雪化了,等雪化了,等雪化了的时候,路就会出来。”
“等天亮起来,等天亮起来,等天亮起来的时候,光就会照进来。”
他唱完了。
沉默。
风声。歌声。篝火噼啪的声音。
“兮若,我在等你。”
八十一秒结束。
许兮若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远远地闪着,像信号灯。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我在等你。
她在等他。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又回来了,淡淡的,像一层纱铺在窗帘上。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天还没亮,但已经在准备了。
她拿起手机。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八十五秒。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她戴上耳机。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的,一步一步,像在走路。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的人,都在走路。”
“从全国各地来的那些人,凌晨四点就起来了。他们站在村口,面朝东,等天亮。阿依达尔站在最前面,王德明站在他旁边。后面跟着那些人,一排一排,像一支队伍。”
他停了停。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天还没亮,只能看见轮廓。一个个黑影子,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动不动。像一群等了一辈子的人。”
“然后天开始亮了。从灰白变成乳白,从乳白变成珍珠白。那些轮廓慢慢清晰起来,一张一张脸,慢慢能看清了。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男的,有女的。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那种等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顿了顿。
“太阳出来了。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圆圆的,红红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悲伤,不是期待,不是焦虑。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在说: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
沉默。
风声。铃铛声。那些人站成一排,呼吸的声音。
“兮若,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阿依达尔刚才忽然开口。他说:‘你们都看到了吗?’”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着太阳。”
“他说:‘这就是我等了二十年的东西。不是她回来。是这个。’”
“他指着太阳。”
“‘每天这个时候,它都会出来。不管我在不在等,它都会出来。不管她回不回来,它都会出来。’”
“‘我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她。等的是这个——’”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这就够了。’”
八十五秒结束。
许兮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阳光照在13号楼上,把那些窗户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第二十日。
大雪后第二十日。
再过十天,高槿之就回来了。
她低下头,开始录一段新声音。
“高槿之,今天是大雪后第二十日。”
“王德明去了那拉村。阿依达尔在那里。还有一群从全国各地来的人,都是等的人。他们站在村口,面朝东,等天亮。然后太阳出来了。”
“他们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她停了停。
“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等的不只是你回来。我等的是——你回来的时候,我刚好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我等的是——你站在我面前,叫我的名字,我可以笑着回答你。”
“我在努力变成那个人。”
“你也是。”
“所以我们都在等。等自己变成那封信,等自己收到那封信。”
她笑了笑。
“这就够了。”
发送。
系统提示: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暖暖的,像有人在拥抱她。
她看着窗外。13号楼下,有人开始走动了。晨练的老人,遛狗的中年人,匆匆赶路的年轻人。永春里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她忽然看见一个人。
从小区门口走进来。很慢,很慢,像走了很长的路。是个老人,很老,穿着深灰色的棉袄,戴着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王德明。
她愣住了。
他不是去那拉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转身就往楼下跑。
跑到楼下,那个人已经走到13号楼前面了。他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那些窗户,一个一个看过去,像在找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
“王德明?”
他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皱纹,有三十年和四天走出来的东西。但他的眼睛亮着。比之前更亮。
“许兮若。”
“您怎么回来了?您不是去那拉村了吗?”
他点点头。
“去了。又回来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笑。
“因为他在等我。”
“谁?”
“我儿子。王建国。”
许兮若愣住了。
“他不是去漠河找您了吗?”
“是。他去了。但我们错过了。他坐火车去漠河的时候,我在那拉村。我到漠河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他给我留了一封信,说,爸,我去那拉村找你。”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但他的眼睛亮着。
“我们都在找对方。都在路上。都在等。”
“那您现在——”
“我在等他。在他等我的地方等他。”
他抬起头,看着13号楼。
“301室。他还住那儿吗?”
许兮若点点头。
“他走了。但房子还在。他让一个年轻人帮忙看着。”
王德明点点头。
“那我就等。在他门口等。等他回来。”
他往楼道里走。
许兮若跟在他后面。
走到301室门口,他停住了。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主人外出,有事请联系快递员小张,电话139********。
他伸手,摸了摸那扇门。很轻,很慢,像摸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在门口坐下来。背靠着墙,面朝着楼梯口。
许兮若看着他。
“您就这么等?”
他点点头。
“等。等他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您不知道。”
“不知道。”
“他能不能回来,您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您还等?”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现在不是黑石子了。是两颗星星。小小的,亮亮的,在黑暗里发光。
“他喊我了。三十年前他没喊,现在他喊了。他喊我‘爸’。就一个字。但那是他喊的。”
“他喊了,我就得应。”
“怎么应?”
“等他。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在这儿。这就叫应。”
许兮若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王德明。看着他靠在墙上,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皱纹。那张脸上,有三十年的等待,有四天的奔波,有此刻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王德明心里是满的。
她转身,慢慢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她回过头。
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上来。很慢,很慢,像走了很长的路。是个老人,很老,穿着深灰色的棉袄,戴着旧毡帽,鞋上全是泥。
王建国。
他停住了。
看着坐在门口的王德明。
王德明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王德明开口。声音很老,很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草。
“建国。”
王建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身后的那扇门,门上那张纸条。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爸。”
一个字。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像一颗石头投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那波纹从他们中间荡开,荡到楼道里,荡到窗户上,荡到外面的阳光里。
王德明站起来。
他走到王建国面前。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等了三十年。一个找了四天。一个从北极村来。一个从漠河回。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王德明伸出手。
王建国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老的手,有很多皱纹,有很多老年斑,有很多伤疤。但它们握在一起,握得很紧,像怕松开就再也握不到。
王德明笑了。
王建国也笑了。
那个笑容,许兮若见过。在阿依达尔脸上见过。在那些从那拉村来的人脸上见过。在所有等的人脸上见过。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
但他们的眼睛亮着。
像所有等到了的人一样。
许兮若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然后她转身,慢慢往楼下走。
走到楼下,她站在阳光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暖暖的,照在她身上。13号楼的窗户反射着光,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
她掏出手机。
录一段新声音。
“高槿之,今天是大雪后第二十日。”
“王德明等到了。王建国也等到了。他们在那扇门前握着手,笑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等,不是为了等到。等,是为了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等到的那一刻,只是顺便。”
她停了停。
“我在等你。”
“不是为了你回来。是为了等你的时候,我心里是满的。”
“你回来,是顺便。”
她笑了笑。
发送。
系统提示:发送成功。
她关掉手机,站在那里,看着东边。
太阳越来越高。阳光越来越亮。永春里在阳光里醒过来,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点灯。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13号楼301室的窗户。
那扇窗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像在招手。
窗户里面,有两个人影。靠得很近。很近。
像两封信,终于寄到了同一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