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氤氲,噼啪声不时作响。
燕玉情面庞橘红光彩和阴影偶有交错,衬出诧异,乃至于惊惧的瞳仁。
她想过诸多可能性。
譬如白发女子是燕卫国的故交,甚至是其亲戚长辈,
独独没料到,对方先前字字句句指向的人,竟是江燃。
燕奇人倒也罢了,她只当燕双飞习武成痴,有些胡言乱语,
可提到江燃,整件事便莫名透着几分惊悚。
燕玉情芳心凌乱不堪,思维都有些僵硬。
良久,才轻启红唇,声音发颤道。
“您与江先生有旧?”
燕玉情只觉眉眼生涩,被燕双飞一番言语,搅得头昏脑涨。
略显轻颤的询问声落在沉沉夜幕里,沾染上江畔风拂过的凉意。
燕双飞负手而立,远眺着暮霭昏沉的水面,唇齿几度开合,
分明心中千言万语,临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这么些年,我走了千万里路,依旧寻不见他踪迹。”
“哪怕是只言片语,都不曾听闻。”
燕玉情听她言语中逸散的凄楚,斟酌着开口:“前辈口中那人,未必是我认识的江先生。”
“许是名姓相同,也未尝可知。”
“毕竟江先生双十年华……”
她话未说完,不过表达的意思很明显。
江燃如斯年纪,怎么可能和燕双飞是故交?
燕玉情隐隐觉得,燕双飞有些太过于执着这件事,反倒如同陷入魔障一般。
她嘴边话语刚落,便见凌然目光看来,眼中情绪颇为复杂。
燕双飞涩然一笑,随即摇了摇头。
“昔日燕水逢他,今朝燕水遇你。”
“你与我同姓,又唤着他的名字,这世间绝没有这样巧合的事。”
她如何看不出,眼前这姿容绝世的红裙女子,正是青春年少时,
尽管内心深处羡慕与嫉妒共存,却又不得不承认,也唯有这样的天姿国色,
才配得上孤高清绝,不属凡尘的江爷。
女人的直觉是准确的。
燕玉情分明从白发女子眉眼间,窥见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流露,
那不是单纯用不甘,艳羡,愤慨等字眼,能够一言概之的情感。
可明明,她与燕双飞,只是初见而已。
在这样复杂的情绪晕染下,燕玉情纵有千言万语,诸多疑惑,也只得按下不表。
适时夜风巡游天地,推开轻云厚雾,月光便倾泻而落,
顺着燕水粼粼波光,由远及近,恍若层层叠叠的银绸,依依水面上下浮沉。
燕双飞满头白发被月光一照,竟开出千丝万缕的霜华,飞扬在风里绽开。
一时间,恍若临花照水的玉人,好个寂寞无主的仙姝。
及至月上中天,岸上火光跃动的幅度不再明显,燕双飞才收回远眺的目光,
悠悠凝睇看向燕玉情。
“你可知江州因何得名?”
不待神色悸动的燕玉情开口,便自问自答道。
“这江,便是江燃的江。”
燕玉情抿着红唇一言不发,心中隐有预感,可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燕双飞俯身拾了几段枯枝,投入渐弱的篝火中,清冷的声音伴着火苗噼啪一同响起。
“我来江州,是为了祭奠燕奇人。”
“救下你性命,不过是恰逢其会。”
“你既是燕家后人,不若就在此逗留几日,一同随我祭拜先辈如何?”
“也顺便和我说一说……他的事。”
燕玉情白皙的脖颈微动了下,迎着那双悲哀、凄凉、缅怀兼有的眼睛,
不自禁的点了点头,随即又迟疑着开口,“您好像,早就认识江先生了?”
燕双飞闻言,骤然愣住,
片刻后才按着腰间剑鞘,眉眼舒展开来,依稀可见许多年前那一丝童稚。
“那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
吉多镇外。
倾盆大雨成微雨,少顷雨过天晴。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和草籽的香气,共着将停未停的风,
没来由从鼻尖到肺腑,都随着呼吸充满一股寒意。
金顿僵在原地,高举的右手一动不动,连湿透的衣袖因风而摆,
都令他从头到脚,涌现一股克制不得的悚然惊惧。
江燃鼻中白气氤氲,呼吸略显急促,
握住枯枝的右手却稳如磐石,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枝丫顶端,离金顿眉心不过一指距离。
足有数秒,四肢百骸都浸着寒意的金顿,才堪堪露出个如丧考妣的笑容。
“江先生,常言道不打不相识。”
“是我鬼迷心窍,失了计较,如今生死系于江先生之手,纵有千般算计,也抵不过性命重要。”
见着江燃眸光清冷,没有分毫波动,心中惶恐更甚。
眼前青年,便在这视旁人如草芥的眼神中,轻描淡写杀掉了三十五人。
暗劲也好,化劲也罢,在其人目下,不过皆如蝼蚁。
金顿不敢迟疑,接着干声道:“江先生或也奇怪,陈端等人为何受我驱使……”
“这其间细情,需得先生暂且留我性命,再与您娓娓道来。”
李家也好,林家也罢,都是天高地远,哪及得上自身周全要紧,
金顿出卖起合作伙伴来,根本没有半点羞愧。
他话音落罢,并未立时得到回应。
严小荷满面担忧的望着江燃身影,有心想要询问伤势,
奈何触及江燃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默然半晌。
江燃嘴角才轻轻扬起很细微的弧度,一瞬不移的凝视着金顿,
口鼻中粗重的喘息声,渐轻了不少。
直将金顿看的头皮发麻,才淡漠着开口。
“左右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意图将本尊留在北缅,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你想活命,倒也简单,交出章震进献的东西,本尊未尝不能……网开一面。”
金顿感受着若有若无的杀机萦绕,神情不免有些僵硬,
却在闻听江燃说出“章震”二字时,下意识哆嗦了下嘴唇,面有难色。
下一瞬,他只觉眉心一痛,浑身发软间抬头,便对上一双死寂冰凉的眼睛。
枯枝染血,紧触着金顿额头,江燃身形不动,不置可否的淡淡道。
“若不愿说,便不必说了。”
金顿心底一寒,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
“江先生想要的东西,就在我手中。”
嘭——
江燃身影在千分之一个刹那间,颤动无数次,
瞬息间形成层层叠叠的虚影,险而又险的错开撕裂开空气的一道白线,
随着晃动出的幻影和身躯叠合,手中枯枝倾斜而下,
一点梅花在金顿眉心绽开,他眼中犹自带着惊惧,以及还未能完全浮现的一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