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西。
黯淡天光挣扎着不肯褪色,街道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
雨势不大,行人像被笼在烟雾里,影影绰绰。
路人与街边脚店里的看客,在一个固定的时间点上,注意力全都落在了长街入口处。
朦朦胧胧的雨幕里,一抹惊艳的红色由远及近,变得愈发刺目。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踩出很独特的韵律。
一杆纸伞伞面略微倾斜,遮蔽着被风拂动的细雨。
等到风歇,浅雨不再飞舞,
油纸伞面慢慢上扬,直至伞柄完全垂直于执伞者手中。
一张轻纱覆面的脸,才从伞缘下沿浮出。
脉脉含情的眼睛,穿透水雾蒙蒙的世界,
展露在百余年前的广州城中。
“敢问李太医家在何处?”
那双桃花样的眼睛,扫过街头巷尾每一处,
便听见一声声愈来愈快的心跳声,并做一团扰乱了雨声。
“不在城中,在城外刘家村……”
她不知是在问谁,一条街上的人却都颤着声回答。
燕玉情嗪首微颔,转过身去。
油纸伞很快隐没在雨雾里,再是那如火一样的红裙,
直到那一抹红色彻底看不清了,街上众人才艰难的收回目光,
眼中怅然若失,不知是真是幻。
时间慢慢流逝,街头巷尾的各种声音再度丰富起来。
雨雾中,有刀客戴着斗笠,背靠在墙上,
盯着燕玉情离去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凌厉且贪婪。
“来旧地寻李家,会是你么……”
“微雨剑,燕双飞。”
……
“燕姐……师父。”燕玉情慢步走入亭中,抖了抖伞上雨水,“我打听到了。”
“李家人搬到了城外的刘家村。”
燕双飞看着不远处既陌生又熟悉的建筑,眼神惆怅。
“在刘家村,也好。”
她并不想再踏入那座城中。
“看样子,李家这些年来,也落魄了。”
燕双飞抬眸看着朦朦胧胧的雨雾,轻声叹了口气。
燕玉情刚要开口,便觉肩膀传来一股力道,
掀着她身体在亭中转了半圈,恰恰移动到燕双飞身后,
燕玉情目光落在燕双飞突然冷厉的侧脸上,睫毛止不住的轻颤。
铮——
一声清越龙吟。
燕双飞长剑出鞘,剑刃倒映出漫天雨雾中,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
其人身高六尺,年逾三十,怀中抱着一把古朴长刀。
“破云刀下啖白骨,微雨剑中落梅风。”
“燕女侠,久违了。”
燕双飞眸光如水,凛冽剑锋逼的亭外雨雾愈发纷扬。
“聂秋声,你不在江北待着,来广州做什么?”
聂秋声眉头一挑,还算俊秀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戏谑笑容。
“燕女侠,我来这广州城,约莫也有七年了,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燕双飞神情微怔,蓦地想起来,
在江北遇上聂秋声,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七年……燕双飞咀嚼了下这个字眼,眼中冷意不由更甚。
聂秋声再度往前一步。
“燕女侠,青蟾令。”
他微眯着眼,一字一顿开口。
燕双飞嗤笑一声,“青蟾令早随着青蝉客绝迹于江湖,你怕是失心疯了才来问我!”
聂秋声耸耸肩,嘴角忽地扬起。
“是吗,可我亲自看过你那位忘年交的棺椁了,
“除了一堆烂骨头外,什么也没有呢。”
一股无穷无尽的怒火自下而上,直冲天灵。
“找死!!”
燕双飞以脚蹬地,长剑直指聂秋声脖颈。
看着这平平无奇的一剑,聂秋声脸上笑容骤然不见,
表情变得无比慎重。
他手中长刀脱鞘,暗红刀身迎上剑尖,
沛然难御的力量自剑尖爆发,聂秋生双手随着长刀一同震颤个不停。
他蹬蹬连退数步,退出亭外方才止住。
聂秋声趁着刀剑分开瞬间,再度暴退两步,眼神惊讶。
“十几年过去,你内劲和身体竟从未退转?”
对于武者来说,随着年龄渐老,不论是力量或是内劲,都会慢慢衰退。
他决然不曾想到,燕双飞竟比十几年前更加恐怖,
不论是力道,还是透过刀身如潮水一般涤荡的内劲。
“内劲如潮,竟有生生不息之意。”聂秋声垂眸,手掌依旧难以自制的抖动着。
燕双飞一剑击退聂秋声,见其拉开距离,并未再度出剑。
她亦有些不解。
十几年前在江北碰上聂秋声时,她经脉还未全部恢复,
今时今日不说鼎盛,可内劲已经圆融到了极点,剑之法也更为精进。
这一剑对方竟轻松挡住了,且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燕双飞脑海中思绪翻飞,忽然间灵光一闪,视线落在聂秋声脸上,瞳孔巨震。
聂秋生见她看来,似对她眼中惊骇颇为满意。
“看来燕女侠猜到了。”
他随手扔掉长刀,整个人双臂大张,仰面肆意大笑着。
“哈哈哈哈……”
聂秋声身周雨雾慢慢被一股无形气机排开,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
他的姿态狂妄傲慢到了极点。
“先天。”燕双飞更用力地握住剑柄,神色凝重无比。
她有些难以相信,凭聂秋声的资质,竟能在十几年内,涉足先天。
“先天?”聂秋生舒展的右臂划了个半圆。
手臂掠过半空,无形气劲推开更远处的雨幕。
燕双飞刚刚看到他抬头,便觉一股毛骨悚然的压力传来。
她凭借本能的感知反手用剑去挡。
水波纹一般的无形气劲慢悠悠的撞在剑身上,紧接着便是难以抵御的巨力,
燕双飞内劲奔涌,大约坚持了三秒,剑身处响起一声轰鸣。
她连人带剑被掀地面,弓着腰倒飞出去。
嘭!
避雨的长亭柱子被摧枯拉朽的撞断,借着微弱的缓冲之力,
燕双飞身体在地面连滚数圈,才止住去势停下。
燕玉情刚从亭中跳出来,飞奔向燕双飞之际,
身后巨响中长亭已坍塌在地。
她红裙在雨中摇曳,面纱在奔跑中被风掀落。
聂秋声正在欣赏自身伟力造成的景象,余光便被一枝红艳撞的疯狂荡漾。
他身形瞬息跨越数丈,在燕玉情快要接近燕双飞时,
伸手往后一探,无形气劲勒住燕玉情脖颈,将她缓缓提离地面。
燕玉情青丝上萦绕着朦胧雨雾,桃花眼中倒映着燕双飞以剑杵地,挣扎着起身的画面。
两行清泪被风一吹,混在了蒙蒙细雨中。
“你叫什么?”聂秋声偏着头,眼神阴鸷里噙着无穷惊艳。
燕双飞一言不发,不断重复着挥打的动作。
无论是拳或是掌,都在距离聂秋声身体一寸时,
被无形的气劲挡住,连触碰对方都做不到。
燕双飞压下翻涌的气息,擦掉嘴角血迹,冷声说道。
“玉情,他已入先天境,先天内力耗尽之前,你伤不到他。”
“玉情,好名字。”聂秋声嗫嚅了一句,突然偏过头看向燕双飞,一脸的诡异。
“燕女侠,可别搞错了,我这并非先天内劲,而是……”
“魔罗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