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乌城，这座边境巨城，依旧是人潮涌动，喧闹不休。
但战争带来的影响还是分布在各方面，虽说战场离这里也比较远，城中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那些修仙家族和宗门都要防止城中进入敌对宗门的修士，所以盘查也格外严密。
高大的城墙上，巡逻的守卫往来不绝。
那些身穿青木宗服饰的修士，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进城的面孔，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迹象。
城门正中悬着一块巨大的留影石，法力催动下，几张面孔在上面循环浮现，正是苍云谷几派的核心弟子，杨成和方如霜的影像也在其中。
影像旁边，一行血红朱砂大字写着，悬赏上品法器一件，灵石五千。
将近一个月的奔逃，让他们眼中持续的警惕，沉淀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小心些，这儿是青木宗的地界。”杨成的嗓音压得很沉。
两人现在扮作一对最普通不过的中年散修夫妇。
扮演夫妻让方如霜好一阵的脸红，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杨成相貌普通，但方如霜活脱脱的一个大美人，如果不加以伪装，恐怕二人走到哪里都是最显眼的存在了。
他把修为强行压在炼气圆满的层次，又故意让灵力显得虚浮不稳，配着一张长途跋涉后蜡黄憔悴的脸，完全是一副元气大伤，根基有损的模样。
方如霜也藏起了所有的清冷气质，修为倒没有压制，依旧是筑基初期。
她眉宇间带着恰如其分的忧虑和疲惫，小心地搀着身旁这个病恹恹的“丈夫”。
城门口，盘查的青木宗弟子用神识草草扫过，发现一人灵力紊乱，另一人气机寻常，显然只是两个在底层挣扎的散修，便不耐地挥了挥手。
“滚滚滚，别在这里碍事。”
两人连忙低头躬身，快步挤进人潮，身影很快就融进了街市的嘈杂里。
“城里守卫比想的要多，每一步都得留神。”杨成低声说道。
方如霜轻点下头，搀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传，方如霜和杨成彼此之间竟然多了许多信任。
或许是因为二人相似的命运，又或许是因为杨成自己，方如霜才变成这样，因此杨成倒是真的没办法做到不管方如霜。
杨成没在主街上多留，凭着记忆带方如霜拐进纵横交错的僻静小巷。
他们的目标，是阵法师骆修明那间不显眼的铺子。
可是，越靠近记忆里的那条巷子，杨成心里就越是生出一股不安，脚下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还混杂着几道被刻意收敛，却依旧透着杀机的修士气息。
这几道气息盘踞在巷口周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充满了猎食者般的耐心。
其中一道气息的主人是筑基中期，气机沉稳，杀意内敛，绝非等闲之辈。
“怎么了？”方如霜立刻察觉到他的变化，搀扶的力道加重，低声发问。
杨成抬手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闪身躲进一个堆满杂物的街角，目光穿过人流缝隙，投向巷子深处。
骆修明那间总是乱糟糟的铺子，此时大门敞着，里面一片狼藉。
几个身穿玄色劲装，胸口绣着银线“林”字的修士，正围着一个人。
为首的男人一身杀伐之气，筑基中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散开，沉甸甸地压满了整个小店。
他的靴底正踩在骆修明的胸口，把那个向来孤傲的阵法师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骆修明，给你脸了是吧？”男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能钻进骨头里的阴冷。
“我林家看得上你的手艺，是给你活路，你倒好，不识抬举，还敢伤我林家的人？”
地上的骆修明满身是血，嘴角，胸前，身下，都是暗红的血渍，身边散落着几件报废法器的碎片，显然经历了一场实力悬殊的打斗。
他的一条胳膊以怪异的角度扭着，软垂在一旁，气息微弱，显然刚受过重刑。
即便如此，他还是用仅剩的手撑着地面，费力抬头，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眼睛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烧得正旺的轻蔑和不屑。
“呸。”
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为首男人一尘不染的靴子上。
“想让我骆修明给你们林家当狗，下辈子吧。”骆修明嘶哑的声音里，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硬气。
那为首的男人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脚下发力。
“咔嚓。”
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传了出来。
“啊。”骆修明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不识抬举的东西。”男人脸上满是残忍的快意，“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老子今天就把你这身骨头一根根碾碎，看你还站不站得起来。”
街角的阴影里，杨成的视线锁住了那方寸之地。
当初在神乌城，他与骆修明有过约定，他日若有能力，便为他覆灭林家。
又是林家。
杨成只感觉一股滚烫的杀意从胸腔深处涌出，瞬间冲遍了全身。
这股杀意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攥紧的双拳发出骨节的响声，指甲深陷掌心带来的刺痛，反而让那股怒火烧得更旺。
方如霜站在他身侧，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伪装的孱弱气息顷刻间荡然无存，换上的是一种被激怒的凶兽苏醒时的沉寂与暴戾。
她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那是从他身上逸散出来的一缕杀气。
她刚想说话，却正好对上杨成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逃亡路上的隐忍，谨慎，伪装，此刻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叫人心悸的幽暗。
“杨兄，别冲动，这里是神乌城，一旦动手，青木宗的守卫马上就到。”方如霜心头一跳，急忙低声提醒。
杨成却好像没有听见。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落在了巷子深处。
他看见了。
看见骆修明被踩断的骨头，看见他眼里的不屈，也看见林家修士脸上那副让人作呕的残忍。
承诺，因果，朋友。
种种画面在脑中闪过。
“林家。”
杨成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将拳头紧紧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