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场变故电光石火,不过数息之间,快得在场所有修士全然猝不及防,有些大修士身上还浮动着顿悟的气息,有些还手执着符笔。
此刻皆伫立原地,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但能修炼至此的大修士,什么场面没见过,众人很快平复心绪,目光纷纷一转,齐齐落向同样被狠狠震飞、气息浮动的文承耀、许兴觉与闻音三人身上,眼底各有探究。
永宁尊者不动声色侧目回头,淡淡扫过一身狼狈的闻音。见她看似并无大碍,她神色未起半点波澜,只默默挺身站直身躯,并不宽厚的身影恰好稳稳挡在闻音身前,不动声色隔绝了四方所有窥探探查的视线。
现场这份诡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便被甘休恨声打破。
温茂大尊散去法相之后,甘休一跃至其跟前,厉声控诉:“老祖!文承耀、许兴觉、乌檀、闻音四人狼子野心,他们合力闯至符界塔第十层深处,妄图窃取我们问天宗的符界塔!”
温茂大尊面无表情,可先前那般如山野老农、质朴温和的松弛气质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周身气场沉肃凛冽,仅是眉眼轻抬,便是直击人心的锐意,让人望而生寒。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前的文承耀、许兴觉与闻音三人,而后他眸光微顿,显然已然察觉据甘休说的还少了一人。
他侧目看向身侧的甘休,甘休也反应过来,乌檀已不见踪影。他心头一凛,难不成那乌檀成了赢家,带着符界塔逃了?
他当即厉声质问,对着超品符师浮卉大尊都不闪不避:“乌檀呢?”
浮卉大尊显然也有些不明所以,但被一个不到化神的弟子质问,能挂住脸才怪,她不看甘休,而是直面温茂大尊,相问:“温茂大尊,你这弟子是不是不懂规矩?”
“先讲事实,再讲规矩。”温茂大尊冷声道。
他的话如特赦令,让甘休无所畏惧。
“那乌檀本是半妖之身,身上有虞正初的气息和神念,更是修习了夺天的邪功。”
甘休不愧为蓬莱境大宗门的精英弟子,他都不惧大乘之威,直指岐灵岛乌家:“敢问岐灵岛乌家,此事你们作何解释?莫非你们乌家,根本就是夺天邪祟的藏匿窝点、共谋同党?”
“你休要胡诌!”浮卉大尊怒了,周身气息浮动。
温茂大尊这时反而恢复了平和的姿态,站到了甘休身前,挡住了浮卉大乘期的威压, 随即他目光再度落向文承耀、许兴觉与闻音三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尊者威仪,缓缓开口询问:
“三位小友,你们出塔时间晚于我宗门弟子甘休,想来应当清楚塔中变故始末,可否与本尊细细道来?”
文承耀独自站立,他的手抚在胸口前,一说话就忍不住呛咳,但他仍然不卑不亢,敢于直面温茂大尊。
“回温茂大尊,晚辈私以为符界塔是无主之物,外出历练偶得了一道符语前辈身前留下的神念,便斗胆一试,只是败兴而归。除了在下,许家许兴觉和符门的闻音,以及乌家的乌檀也在晚辈之后尝试与符界塔结契,只是乌檀尝试时,符界塔突然异变骤生。”
他说得很客观,却让甘休怒冷声嗤笑:“哼,无主之物?越天宗莫不是在为自己的小偷行径找借口,颠倒黑白。”
面对甘休的恼怒,文承耀已然目光坦然,“问天宗拥有符界塔这么多年,都没能破除符界塔的禁制,化神期的修士都进不得塔内,如此传承至宝,竟沦落为低阶修士的修炼秘境,实在是暴殄天物。”
闻音都震惊于文承耀的敢言,要知道他是只身一人在这儿,现场一个越天宗的修士都没有,这就是同样有大乘后期老祖的底气?
甘休出离愤怒,他想说什么但被温茂大尊抬手给制止了,他微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堆积着,盖住了他眼底的冷光。
他皱得像树皮一样的嘴唇轻启:“晋明大尊突破了?”
闻音一怔,晋明大尊,是越天宗的老祖,曾经在嘉平大尊炼制超品灵器的时候出现过,系统曾经捕捉到过他的气息,也是大乘后期,如果他又突破了,大乘期巅峰境,是这世间的第一人吗?
还是,夺天的那个圣女焕明更强?
文承耀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晚辈不知,老祖已闭关多时。”
温茂大尊没有追问,而是侧目看向了许兴觉。
许兴觉身前有两个许家的符修,都是合体期的修士,他们面对温茂大尊都神色拘谨,但许兴觉仍一步跨出,行至人前,端端正正向温茂大尊行了一个道礼。
说辞也坦荡:“回温茂大尊,我许家古籍早有记载,昔日符神符语前辈曾亲临许家,取走多株珍稀仙草,用以培育仙土息壤。故而这一方仙土,按理自有我许家一份渊源。此番恰逢符界塔符道盛会,晚辈有幸得见仙土机缘,一时心动,便上前碰碰机缘,还望前辈海涵。”
闻音听了嘴角直抽,真是脸皮够厚什么都说得出口,符语用无数修炼资源,还给许家布设了能让他们猖獗至今的护族大阵,换得几株仙草,现在成了仙土就有他们的份了,历史还真是任人阉割的little boy。
温茂大尊大概也很无语,一声轻哼自鼻间溢出,带着几分不耐与漠然,随即眸光一转,精准落向仅剩的闻音身上。
闻音心神微凛,即刻收敛杂念。虽然她没有大乘期老祖,但永宁尊者也有牢牢护着她,她也不能给她丢人。
何况,符语已经将所有祸端尽数引至乌檀身上,她只需咬死这一点,便能彻底摘清自身。
闻音也从容迈步跨出,“回温茂大尊,晚辈是符界塔里唯一一个靠自己拿到了第九层塔通关钥匙的,后来被文承耀几人蛊惑,合力破解了九层塔的通关禁制,登上了第十层。见文承耀等符道天赋不如我的,都上前试着和符界塔契约,晚辈想着来都来了,那也试试吧……但很可惜,我也铩羽而归,望前辈念我少年心性,海涵。”
温茂大尊:“……”
众人:“……”
说着,闻音又整肃了神色,“温茂大尊,晚辈符阵双修,阵道修为也不错,乌檀取出了一个阵盘,那个阵盘的品级很高,超越超品,很可能达到半步仙品的品级。”
“这品级的阵盘那乌檀的修为是无法开启的,但是她有非常精纯的远古不死冰狐的血脉,她祭了九尾献祭血脉之力才开启那阵盘,那阵盘能涌出紫红色的,似灵非灵的像血雾一样的东西,不知是何物。但这个品级的阵盘,晚辈曾经在西南防线见过。”
她话语点到即止,众人心中自有分寸。
西南防线邪魔暴动一事,无数大乘大能亲临探查,对于夺天邪道的手段,这些上位者远比她所知详尽。
温茂大尊静静听完闻音的阐述,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凝看了闻音一眼。
这一眼看似平淡无波,没有半分灵压,却像沉沉天渊覆落在她心头,压得闻音呼吸一滞,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这就是大乘期后期,天然的势吗?
好强!
随着他眸光一转,闻音仍心有余悸,但见他的目光又落至对面的浮卉大尊身上。
他语气沉冷肃穆,带着不容置喙的上位威压:“希望乌家能给本尊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
未尽之言也是未尽的寒意,已然笼罩全场,浮卉大尊脸色都苍白了一瞬。
话音落罢,他宽大衣袖骤然一甩,身形便原地虚化,瞬息消失在茫茫虚空之中。
闻音心头大震,竟然是无缝无滞的空间跃迁。
宗门历来下发给弟子、依托固定空间法阵才能催动的遁逃玉简,已然算是世间顶尖的空间术法,可与温茂大尊这随心而动的空间神通相比,仍然是天差地别。
随着温茂大尊彻底离去,场上那令人窒息的高压散去不少,浮卉大尊袖袍轻展,施展出袖里乾坤之术,将一众乌家修士尽数收纳其中,身形一晃,便带着众人破空离去。
她在离开之际,同样深深看了闻音一眼,眸光沉沉。
两大尊都散了,各方势力也知道山雨欲来,各自退场,天地间纷乱的人流很快散去,方才喧闹对峙的空地转瞬冷清。
永宁尊者见局势落定,不再多做停留,侧身看向身侧的闻音,抬手示意一声,便带着她一同转身离去。
回到符门在岐灵岛的驻地,永宁尊者当即抬手布下层层禁制,隔绝所有的耳目与神识,方才询问闻音:“可否将你在符界塔里所见所闻都告知于老祖我。”
闻音颔首,她也有很多事要问。
闻音大致说了,但她拿到符界塔和因果宝葫一事她没说,因为塔还没真到她手里,她还是事要确认,也要等一个好的时机,才能让符界塔现世。
她说完了,永宁尊者最关注的是:“你现在真是八品符师了?离九品也只有半步之遥?”
“是。”闻音应道。
“好!好!好!”永宁尊者连道了三声好,才道:“这一趟我们不亏,至少能让你快速成长起来。”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叹气道:“你的根基…还是得要越天石,你那块越天石…等回到宗门我备些礼,再拿去给妙春尊者看看有没有问题,小心谨慎些为好。”
闻音乖乖把东西给她,然后问道:“老祖,你们在第十一层研究仙符研究得如何?有人突破仙符师吗?”
说起这个,永宁尊者脸色很沉。
“没有,你在符界塔里应该呆了七年吧?第十一层的符台只有七个月,时间流速不一样。七个月,研究仙符是不可能的,只是符界塔出了这般变故,是谁也预料不到的。”
说着,永宁尊者叹了口气,“这并不是好事,明着来他们的目的没有达成,还偷鸡不成蚀把米,阳某不成,那就会有阴谋。方才我趁乱把我们符门的半部仙符典籍,以及符灵都带走了。我们符门可不止只有这些,还有门内万年积累的各种仙级材料,他们的贪心也不止一点……”
这番话,在塔内许兴觉也跟她说过,大时代下,符门真的会成为开启仙战的第一战。
永宁尊者又思忖了一番嘱咐闻音:“我先前吩咐了驻岛的长老,我让他们把出塔的弟子第一时间送回符,去宗门的元力洞修炼。你也一样,明天跟我回去,修为精进神速的时候,更需要时间去沉淀。我在翻阅完整仙符典籍的时候,也有感悟,我准备回去就突破大乘期,一切都等我突破了之后再说吧。”
“好。”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闻音只会了一个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闻音走出永宁尊者住宿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枝头。
凛冽的风在上空刮过,闻音察觉到空间有异动时,一道神识传音骤然在闻音的识海响起:“符界塔真的是乌檀带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