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音应了南宫律的邀约,与他和扶纱一起前往天音岛。
这一年光景,闻音与扶纱碰面数次,无论是她自身的神识窥探,还是系统的排查,都与华清尊者与门内合体长老的探查结果一致,扶纱的身躯血肉、经脉骨髓,完完全全是凡人之体,没有半分修士修行的痕迹,无灵根、无灵力、无神识。
她这一年也很安分,就在虚空符峰的半山腰给杂役弟子开出的洞府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就种种灵花灵草,做一些吃食,帮祁素兰赶制一些最基础的她能做的符纸材料,她似乎很喜欢这般平淡的日子。
很显然,扶纱很聪明,她知道根本没人信任她,但她好像也不在意这点,自顾自地过。
那么,这次同行天音岛,会是巧合吗?
计划落定,三人不再耽搁,收拾妥当便一同启程,乘上花鹰脊背,横渡浩瀚无垠的无尽海。
自符界塔一场历练归来,花鹰修为突破至元婴后期,它的血脉之力,体魄、速度、灵力都迈上另一个台阶,此刻振翅掠海,身姿凌厉绝尘,双翼划破长空时的破空之势迅捷无匹。
如今它的飞行极速,已然堪比宗门七品后期的顶尖仙舟,御风踏浪,瞬息千里,同时还能给他们释放灵力罩,护着他们不被罡风侵袭,旅途体验感拉满。
身下碧海万顷,波涛翻涌,茫茫海面与天际云海相接,辽阔苍茫,闻音用神识默默取读情报玉简中天音岛的局势,当然,这玩意凤翔阁买的,还得是超级会员。
虽然南宫律去过天音岛修炼,跟她说过天音岛大致的格局,但凤翔阁的信息渠道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比如玉简里提到天音岛三大势力的百年独钓台闻音就很感兴趣。
天音岛地处东海极东,灵气充裕,地脉独特,向来游离在各大海外势力纷争之外。
但也正因地处偏远、局势独立,这些年不少避世修士、散修大能纷纷隐居岛上,久而久之,岛上鱼龙混杂,正邪修士混居,派系林立,关系盘根错节,内部斗争反而比外部的更纷乱复杂。
岛上派系斗争严重,南宫律游历的时候,岛上的三大势力就曾经爆发过激烈的仙战,还是灭族之战,钟家和仙音阁把听雨楼给灭了。
据说这三大势力有一把能开启昭玉仙府秘境的钥匙,这把钥匙被一分为三,分别由这三大势力保管,本来三大势力谋划要把三分钥匙合在一起,但听雨楼大长老叛变,导致听雨楼内乱,另外两大势力趁乱出手,瓜分了听雨楼。
而扶纱就是夺天安插在听雨阁的奸细,一手主导了这场内乱。
昭玉仙府一共有四把钥匙,天音岛有一把,那另外三把在哪?许家萧家箜岛这些超级势力?
海外修士崛起如此之快,会和这昭玉仙府有关吗?
闻音收回眺海的目光,又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如今的天音岛,必然早已人满为患、暗流汹涌。一年前,昭玉仙府曾短暂现世,虽仅仅展露一角秘境轮廓,就外泄无数珍贵的仙符碎片,引得四方修士疯狂趋之若鹜,争相奔赴岛屿碰机缘、探秘辛。
现恰逢百年一期的独钓台又提前开启,想来各路修士该扎堆涌入天音岛。
这般鱼龙混杂、群雄汇聚的纷乱局面下,她想要隐匿行踪、追查符界塔踪迹,绝非易事。
她正心绪沉沉思索前路时,一道鎏金巨影破浪凌空,一架形制华贵的八品仙舟破空而来,速度极快,转瞬便与他们并驾齐驱。
闻音眸光一凝,一眼便看清了仙舟上古老族徽,纹路熟稔,下一秒,仙舟甲板之上,两道熟悉的身影遥遥立着,望见她的瞬间,立刻扬起手臂,笑着朝她打招呼。
是薛家的族徽,是薛家兄妹,薛知彰和薛知微。
闻音朝他们挥手示意,薛知微问她要不要上他们家的仙舟,闻音应允了,薛家知道的消息应该更多,他们可以交流一番。
只是闻音没想到的是,薛家随行的合体期大修士务虚尊者此行的目的,并非奔赴天音岛,而是前往比邻天音岛的海外世俗界。
闻音心头微讶,世人皆知缥缈大陆有世俗王朝,却甚少有人知晓,无尽海同样散落着广袤无垠的世俗地界,星罗棋布着无数海岛小国、滨海城邦,疆域辽阔,人烟鼎盛。
也正因这无数世俗海岛源源不断输送人才、海外修仙界才能绵延不绝。
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第一准则,便是不扰世俗、不涉凡尘。
这是所有修士默认的铁律,万古未变。哪怕是她,身为符门精英中的精英,若是敢肆意踏足世俗作乱,便会被各大宗门联合组建的惩戒堂追责诛杀,即便是符门也绝对保不住她。
合体期的大修士驾临,难不成有大修士在世俗界作乱?
忽地,闻音发现扶纱的秀气的眉毛蹙了起来,一双眼盛满忧虑。闻音挑眉,莫不是又是那搅屎棍夺天。
果然,务虚尊者忧心忡忡道:“那夺天邪教都传到世俗界去了,不到两年,家家户户都供奉那夺天的圣女,焕明。长此以往会动摇修仙界的根基。”
闻音想起了西南防线的荒谷境,那种耸人听闻的大型礼拜现场,漫天的紫红色雾气,那些邪修以头跄地跪拜那圣女石像,从邪修里面射出的肉眼不可见的紫红色丝线,以及那让她差点瞎了眼的半步仙品邪阵。
怎么?那神女饥不择食自此,连凡人的气运都要吸食?还是不敢在修仙界传教,先攻占世俗界?
思索片刻,闻音便决定跟着薛家一行人,先前往海外世俗界一探究竟。
仙舟破开茫茫海雾,朝着毗邻天音岛的凡尘地界疾驰而去。
仙修结界与世俗天地的界限清晰分明,不过半柱香时分,眼前浩荡灵气流骤然衰竭,周遭浓郁的修仙灵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人间凡尘的稀薄浊气。
一行人踏出仙舟,进入海外世俗界的土地时,他们都掩藏了自己的修为,如一个凡人一般走入城门。
入城脚下便是平整夯实的青石古道,远方是连绵平缓的青峦山野,没有仙山的云蒸霞蔚,目之所及皆是最寻常的人间景致。风里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质朴气息,久违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让闻音一时有些不习惯。
沿途村镇阡陌纵横,良田万顷,农人躬身耕耘,村民们笑语闲谈、孩童奔跑嬉戏。再到小镇,商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往来行人衣着得体,步履从容。
看得出来,此地民生安稳,处处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当然,如果城外没有那诡异的紫红色宫殿的话。
一路行来,每一座城池的城外都有一座宫殿,孤零零伫立在山野与市井的交界之处,与周遭素雅质朴的凡尘屋舍格格不入。
整座宫殿通体由暗紫红色石材修筑而成,梁柱飞檐、瓦当屋脊皆浸染着浓郁的紫红,色调暗沉妖冶,不似人间匠作。明明无半点灵光,乃凡间建材,却让人生出一股令人心口发闷的感觉。
宫殿四周无人值守,却始终香火不绝,袅袅紫烟缓缓升腾,经久不散。
殿中高台之上,一尊圣女石像静静伫立,眉眼温婉低垂,看似慈悲安然,无声俯瞰着城下所有俗世生灵。
行至此,闻音几人面面相觑,务虚尊者率先进入了殿堂,但却无处下脚,因为这里同样跪满了人。
几人不过立在殿门口迟疑耽搁了短短几息时间,身后便传来几道急促的催促声。
“堵在门口做什么?到底还要不要礼拜?”
“磨磨蹭蹭心不诚,圣女大人慧眼通明,定然不会保佑你们。”
礼堂里的最角落,闻音看着信徒们眼底浓得化不开的虔诚,心想,信徒拜的都是自己的欲望,能让他们如此狂热的,莫过于自己的欲望被满足,或者看见别人的欲望被满足,从而让他们生出希冀,别无他物。
闻音开启了阵道之眼,看向那圣女石像,不出预料,她的眼睛又痛了,但好在她的阵道修为涨了,阵道之眼也跟着提升,不至于一下子被灼瞎眼。
闻音强压下眼底阵阵刺痛,穿透表层石像与紫红血雾,将内里深藏的玄机看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可越是看清全貌,她心底越是寒意暴涌,骤然掀起滔天惊澜,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石像里面也有半步仙阵,应该就是扶纱所说的,是那什么夺天造化阵的子阵,母阵在那圣女那儿,这是她早知道的。
可让闻音惊悚的是,荒谷境那样的邪修大本营,值得夺天经营,在那儿布设有半步仙阵的石像也就是罢了,这样一个世俗界的殿堂里,竟然也有?这玩意是批发的吗?
要知道,现在让她掏几份制作八品阵柱和阵图的材料,她都得拼拼凑凑,何况是仙阵级别的材料?!夺天的底蕴到底有多厚?这底蕴又是从哪里来的?把阵门和箜岛掏空,也找不出那么多布设半步仙品阵法的材料吧?
显然,务虚尊者也探查到了什么,他一个合体期,本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的脸色却很难看。
事情确实很棘手,若这石像出现在修仙界,哪怕破不了半步仙阵,但总可以集结大能们一起想办法。可现在他们总不能在世俗界动手,就算偷偷将之取走,可这治标不治本,病灶可除,但信仰难覆。
几人不敢在殿堂之内久留,悄然退出殿外,寻了一处远离城池、僻静无人的避世空地落脚。
四下无人,隔绝了凡尘耳目,务虚尊者才嗓音干涩道:“那石像之内,藏着的竟是九品巅峰阵法!”
说着,他苦笑一声:“老夫阵道修为浅薄,此事太过凶险,耽误不得片刻,我必须即刻折返箜岛,将实情禀告仲威大尊、燕回大尊诸,好早做筹谋。”
闻音闻言骤然一愣,下意识瞪大了双眼,心底惊雷炸响。
几乎来不及压下心底的震骇,闻音语速急促地追问:“敢问务虚尊者,您的阵道修为是?”
务虚尊者微微一怔,但只稍作停顿,坦然如实回道:“老夫阵道修为九品初期。怎么了,闻小友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闻音眉心紧紧蹙起,有了片刻迟疑,她在神识里问阵灵,得到了相同的答案后她便语气笃定道:“务虚尊者,您看错了。那石像内里的阵法,不是九品巅峰阵法,而是半步仙品。”
务虚尊者怔住了,他虽然阵道水平不是最顶尖的,这方天地之内,能稳稳踏足九品阵道的修士屈指可数,他浸淫阵道千载,他不可能看不出半步仙阵。
是换做任意一个只是元婴还未曾化神的低微弟子,贸然开口质疑他的判阵结果,他只会啼笑皆非,只当是后辈眼拙识浅,信口胡诌,半点不会放在心上。
可眼前之人,从来不是普通元婴修士。
她是闻音,她可是闻音啊。
她这般笃定,这般郑重,口口声声说是半步仙品,还真让他生出了自我怀疑。
可转念一想,务虚尊者脸色骤然大变,连忙追问:“闻小友,你确定?”
想来务虚尊者也已经想通了其中关键。闻音整理了一番言语,才缓缓开口:“我不清楚这阵中藏了什么机关,才会让你我得出截然不同的判断。只是我以为,小心驶得万年船。倘若仲威大尊与燕回大尊当真只将此阵当作九品巅峰阵法去破解,一旦不慎触发了内里的半步仙品大阵……”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可其中潜藏的后果,已然不堪设想。
在场众人皆是瞬间想明白了这一层,神色尽数沉了下来。薛知微更是下意识捂住了嘴,声音带着几分惊惶:“那……那我们正道修士,搞不好会一下子折损两位大乘期修士。”
薛知彰也喃喃:“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奸诈!”
闻音苦笑,可不是奸诈吗?如果她此行没有遇见薛家修士,后续会怎么发展呢?那阵法究竟做了改动能让她和务虚尊者看到的全然不同?
在这一刻闻音即惊叹于圣女的阵道修为,也深感自己渺小如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