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颐飞抱着卷宗走后,梁栋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林子冬进来续了两回水,又把早已凉透的盒饭换成一碗热汤面,轻轻搁在桌角,没敢多言,便退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宽大的办公桌上,那一红一蓝一黄三摞卷宗被重新摊开,码成三列。
梁栋看得极慢,一页一页地翻,遇到关键处,便拿起红笔,在旁边的白纸上记下几笔。
红色那一摞,他翻得最快。系统性决策、大额输送,证据链环环相扣,暗账、录音、证人三证俱全,本就是板上钉钉,没有半分含糊的余地。
蓝色那一摞,他看得最细。
凡是可能把饶天一钉成“组织、领导”的地方,他都用红笔一道道划出来,再对照饶寅钟的笔录,看这位老书记究竟是用怎样一句话,把儿子的主观不动声色地抽走。
不得不说,抽得确实漂亮,若不是丁颐飞把两本笔录并在一处,寻常人看了,只怕真要信了“儿子只是个跑腿的”。
黄色那一摞,他停留得最久。
涟安酒业的资金流向图摊在最中间,一笔笔款项绕了七八道弯,每个红笔圈出的节点,都对应着一份书证、一份口供,确实是铁案。
可翻到纵火,翻到盛景实际控制人的代持结构,那一条条本应咬合的链条,便开始时断时续。
梁栋特意把纵火这条线的材料单独抽出,在白纸上重新拼了一遍。
周大成当场殒命、死无对证。
严磊自首、只肯认内部配合那一截。
饶本河取现六十万、前线对接,却把事全揽在自己身上。
三个环节,三堵墙。
能继续往下挖的客观痕迹,就剩那笔取现流水、严磊的口供,和周大成千万安家费至今没查清的来路。
梁栋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干了这么多年工作,他比谁都清楚,办案子最忌讳“我觉得”。
心里认定一个人有罪,和证据能证明他有罪,中间隔着一道名为法律的天堑。
跨不过去,再深的义愤,也只能是义愤。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两下极轻、却又有些迟疑的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探进来的,竟是去而复返的丁颐飞。
这位老刑侦还穿着傍晚那件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眼底泛着血丝,手里依旧抱着那个磨白的公文包。
看得出,他这几个钟头也没走,就在这边哪个办公室把材料又从头核了一遍。
“还没回去?”梁栋抬眼,“坐。”
丁颐飞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头,却没有傍晚那番纠结,反倒透着一股临战前的郑重。
“领导,我回去又把材料捋了一遍,证据这块,我心里是透亮的。”他搓了把脸,“可我越捋,越觉得明天这会不好开,思来想去,还是得先来跟您对个齐。”
“哦?”梁栋给他倒了杯热茶,“说说,难在哪。”
“难在两头。”丁颐飞竖起两根手指,“一头,是杜成钧同志。他是监委下来的,办了一辈子大案要案,骨子里就四个字——除恶务尽。在他看来,饶天一明摆着是盛景台前的操盘手,只拿一个涟安酒业办他,他那一关首先就过不去,非拍桌子要顶格不可。另一头,是会外头。这案子盯着的人成千上万,真要是证据不足的不认定,外头铁定有人戳脊梁骨,说千嶂反腐虎头蛇尾、说姓饶的手眼通天。”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梁栋。
“证据该怎么办,我懂。可明天会上,杜主任真要较起真来,我拿什么把他说服,还不落个‘放水’的话柄?这一层,我没您想得透,想先听听您的底。”
梁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桌角拿起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摆在丁颐飞面前。
第一张,是饶寅钟被留置那天的笔录首页,那句“该他担的他跑不了,不该他担的,也请组织上明察”,墨迹沉沉。
第二张,是他昨天回来后自己整理的一行手记——饶家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
第三张,是盛景案刚起时,他在第一次专案会上亲笔写下的八个字:一查到底,甄别对待。
“老丁,你也是老政法了。明天要去说服别人,你自己先得把这三样东西想通,想明白它们到底矛盾吗?”
丁颐飞怔了怔,低头去看。
梁栋指尖点在第一张上:
“一个落难父亲,临被带走前求组织明察。这话会不会影响办案?”
“不会。”丁颐飞答得干脆,“法律不认眼泪,他求他的,我查我的。”
“可它提醒我们,越到这时候,越不能让义愤替我们断案。”梁栋道,“饶寅钟舐犊,是他的私情;我们要因为恨饶家,就把证据不足的事往死里做,那我们和他,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这话,你明天敢不敢当着杜成钧的面讲?”
丁颐飞的瞳孔微微一缩,重重点头。
梁栋的指尖移到第二张:
“‘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有人一听就以为是放过饶家、是和稀泥。错了。它要刹的不是查案,是‘扩大化’三个字。饶家牵扯的干部上上下下几十号,搞成运动、搞成站队,人人自危,千嶂刚稳的局面转眼就得再乱。组织上要的,是把罪办成铁案、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是借一个案子点了整片林子。”
梁栋说到这里,轻轻敲了敲桌子:
“领导们这是在提醒我们,考虑问题,要从大局出发!”
丁颐飞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那这第三样……”
“一查到底是态度,甄别对待是方法,从来不矛盾。”梁栋一字一句,“该查的,掘地三尺也要查到底;可查到人、定到罪,主犯从犯要甄别,铁证疑证要甄别,被裹挟的和主动作恶的更要甄别。不分青红皂白一刀切,那不叫一查到底,叫懒政。”
办公室里静下来,只有老座钟滴答、滴答。
梁栋又抛出三个问题,声音不高,却像在替丁颐飞预演明天的交锋。
“第一句:涟安酒业这块,饶天一跑得掉吗?”
“跑不掉。”丁颐飞脱口而出,随即眼睛一亮。
他明白梁栋的用意了,这句话,正是明天回击“放水”说的第一块基石。
“好,你先把这块铁证拍在桌上,谁还能说你要放过他?”梁栋接着问,“第二句:涟安纵火,你现在敢不敢拍着胸脯说,证据确实充分、足以排除一切合理怀疑?”
丁颐飞顺着他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敢。点火的周大成死了,内鬼严磊只认一截,饶本河咬死不往上咬,链条是断的。”
“第三句——”梁栋的声音沉下来,“不敢,却硬要诉上去,到了法庭上,被辩护人把纵火这块撕开、排除,会发生什么?”
这一回,不用梁栋再多说,丁颐飞自己就把那后果接了下来,越说越清醒:
“一块被推翻,整案可信度就崩了,连酒业那块铁证都会被人合理怀疑,真正的罪犯反倒可能借程序缝隙脱罪……所以我们越是想严惩,越不能在证据不足的地方硬凑,硬凑反而是在帮倒忙!”
“想办铁案,和办得痛快,从来不是一回事。”梁栋看着他,“明天你就照这个顺序讲:先拍铁证,证明我们绝不放过;再摆缺口,讲清什么叫证据裁判;最后把‘硬凑必崩’的后果掰开揉碎。你是侦查一线的人,由你嘴里说出来,比我这个当省长的讲,更有分量。”
丁颐飞只觉胸中豁然开朗。
他原本担心的是“怎么压住杜成钧”,如今才明白,根本不用压。
把铁证、缺口、后果三层摆清楚,真正懂办案的人,自己就会得出结论。
“至于那些‘老板干部私下认的是谁’的直觉,”梁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补了一句,“你我心里有数就行。可直觉当不了呈堂证供,越是心里认定,越要让证据说话。这一点,你明天尤其要讲明白。”
“是!”丁颐飞腾地坐直,“领导,我知道明天该怎么说了。”
“不过,”梁栋话锋一转,“你也别想着明天就把思想统一了。杜成钧办大案的经验比我们足,含章同志是出了名的铁面,让他们把不同意见统统讲透、讲尽。真理不辩不明。”
“明白。”
送走丁颐飞,已是深夜十一点半。
梁栋拿起电话,给省长助理朱厚年去了一通,让他明天一早先到自己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灯下,铺开一张崭新的白纸,提笔蘸墨,在纸页抬头处,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写完,他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很久。
帮丁颐飞磨利了会上的刀,可他自己心里那杆秤,还没有最后定死。
真正的尺度该怎么拿捏,那句必须说得既清楚又留有余地的话该怎么讲出口,还有那条无论如何不能退的底线究竟划在哪里。
这一切,都要在天亮之前,在他心里彻底想透。
窗外,石江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梁栋拧亮台灯,重新埋首卷宗,那一点灯光,在沉沉夜色里,一直亮到了夜最深的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