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后的第三天。
石江城郊，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宅。
偏院的塌梁还没来得及清理，却早已里里外外布上了岗。
明面上，没有人给甄老爷子戴手铐，也没有人对他说一句重话。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是被看死了。
这座宅子，他进出过无数回，从来都是前呼后拥，一呼百应。
如今院门一关，他竟连迈出一步都做不到。
他活了八十多年，风光了一辈子，头一回尝到这种被人关在自家院子里，断绝一切跟外界联系的滋味……
经上级同意立案之后，老宅的布岗，加了一层又一层。
甄老爷子还强撑着，端着架子，不肯露怯半分。
他在屋里坐了半晌，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就伸手去摸那部老式按键手机。
这玩意儿，是他联系那些至关重要的老关系的唯一途径。
可他按了半天，屏幕漆黑，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回事？”老家伙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又用力按了几下，换了几个地方，举着手机满屋走。
信号那一栏，始终空空荡荡，始终是个叉。
他这才明白，信号也早被人给屏蔽了。
他又拿起座机，还没来得及拨号，里面就传出了一阵忙音……
老家伙还是不死心。
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手段没使过？
他知道，越是这种情况，就越不能心慌。
他往椅子里上一躺，安静了一会儿，开始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哼唧起来，脸色也刻意憋得发白。
他想装病。
只要一出这道门，去了医院，人多眼杂，他未必找不到把消息传递出去的机会。
守在门口的人听见动静，果然走了进来。
可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还没等他开口，就已经不慌不忙地朝院子外头喊了一声。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领着一个提着药箱的护士，快步走了进来。
医生身后，还有一辆救护车，就停在院门口。
“老领导，您哪儿不舒服？”医生走到床边，从容地拿出血压计、听诊器，“我们一直都在这儿守着，您别有顾虑，有问题直接跟我们讲。”
甄老爷子僵在床上。
他看着医生那副淡定的样子，又瞥了一眼窗外那辆救护车，到了嘴边的呻吟，硬生生咽了回去。
人家早把他那点心思，摸得透透的。
这哪里是来看病，分明是把他装病的路也给堵死了。
电话打不成，病也装不了，老家伙在屋里再也待不住了。
他背着手，铁青着脸，走到了院子里。
院门紧闭，墙外隐约能听到一些动静。
他憋了一肚子的邪火，终于找到了撒气的地方。
“你们这帮人，给我听着！”老家伙站在院子当中，指着门口，破口大骂，“凭什么把我关在这儿？我犯了哪条王法！”
“你们这些王八羔子，老子告诉你们，老子闹革命那会儿，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滚！都给我滚！再守在这里，老子饶不了你们！”
门口的人挨了骂，也不还嘴，只是默默地守着，由着他骂。
老家伙骂了一阵，没人搭理他，又开始骂起了梁栋。
“姓梁的，欺人太甚！”他狠狠地跺着脚，“一个农村出来的泥腿子，也敢骑到我头上来！”
“他这是要把我们甄家，往死里整啊！”
“王八羔子的，自己屁股不干净，竟然还查起老子来了！”
骂到最后，他连自己那个宝贝孙子，也一并骂上了。
“还有那个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甄家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我怎么就养出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他从门口的警察，骂到梁栋，再骂到甄景渊翻来覆去，足足骂了一个时辰。
可无论他怎么骂，宅子外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茬。
他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老兽，再怎么张牙舞爪，也伤不到人。
……
……
与此同时，怎么处置这位老人，也让上面很是为难。
他不是普通的涉案人员。
这是一个从高位上退下来的，影响摆在那里。
不办吧，法不容情。
老韩的命，偏院的局，桩桩件件都摆在那儿，没法向天下人交代。
可真要一板一眼地办，又怕伤了一大批老同志的感情。
如果动静闹得太大……
上头反复斟酌，决定先做思想工作，尽量让他自己转过弯来。
头一个被派去的，是他的二儿子，宁东省省长甄世强。
甄世强接到这个差事，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匆匆赶到老宅，本想好好劝一劝父亲。
可他刚一进门，话还没说上两句，甄老爷子的火就蹿了上来。
“你还知道回来？”老家伙指着儿子鼻子，“你是来看你老子的笑话吗？”
“爸，您先消消气，听我说两句。”甄世强耐着性子道，“眼下的形势，您比我清楚。组织上把您安排在这儿，是给您留着体面了的。”
“您要是肯配合，把事情说清楚，往后的事，都还有得商量。可您要是一直这么硬扛着，吃亏的，还是咱们家……”
“我没你这样的儿子！”甄老爷子根本听不下去，劈头盖脸就打断了他，“连你也跟着外人来逼我！我还没死呢，你们就都盘算上了？”
“滚！你给我滚出去！”
甄世强站在原地，被骂得面红耳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知道父亲正在气头上，这会儿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好说歹说劝了半天，老家伙一句都不肯听，反倒越骂越凶。
甄世强无奈，只得摇了摇头，悻悻而去。
这一趟，无功而返。
……
……
消息报给梁栋，他并不意外：
“甄老爷子心里那道最深的坎，不是别人，正是景渊。”
“除了他，不管换做谁去，说破了嘴他也听不进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让他真正想通，还得景渊亲自去。”
甄景渊身上的伤，才刚稳定，这时候让他去见那个三番五次要害他的爷爷，谁都觉得有些不忍。
可梁栋知道，这祖孙俩之间的结，旁人解不开。
与其让老爷子一直这么拧着，把事情越拖越僵，不如让景渊去，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缓缓道：
“安排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