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一夜无眠。
甄景渊走后，甄老爷子一个人在藤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一点点泛起鱼肚白。
老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风干的雕像。
这一夜，他把自己这一辈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从一个穷小子，到身居高位，再到眼前这副模样……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这一辈子，到底争的是什么。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抬起头，沙哑着嗓子，对守在门口的人喊了一句：
“去，把甄景渊，给我叫来。”
甄景渊来得很快。
这一次，庄梦梦没有跟进来，只是安静地守在院门外。
屋里，祖孙俩相对而坐。
老家伙看着孙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昨天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是我，糊涂了。”
这四个字，从这个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肯认错的老人口中说出来，分量重逾千钧。
甄景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这辈子争来争去，就想让甄家成为那种传承百年，无人能惹的豪门。”
老人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发直。
“我以为，把家业越做越大，把人都安排到要紧的位置上，就是给子孙后代积福，就能让家族延续传承。”
“现在才我明白，是我错了。”
“靠一个人、一个家族硬撑起来的东西，再怎么风光，也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我不光害了自己，还差点害了你，害了整个甄家，甚至整个国家……”
老家伙说到这里，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一层水光。
甄景渊这才开口。
“爷爷，您能想通就好。”
“其实，甄家不必非得是那种压在别人头上的豪门。”
“家族真正的出路，是多元化。”
“做生意的，规规矩矩把生意做好。做学问的，踏踏实实把学问做深。有本事的，送去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搞科研，去办教育，去带兵，去为老百姓做实事……”
“一个家族，能为这个国家培养出几个有用的人，能为民族复兴出一份力，这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这样的家族，才立得住，走得远，才会被世人铭记！”
老人听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点最后残存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我配合。”他抬起头，看着甄景渊，“组织上想知道什么，我都交代。”
“我这把老骨头，做错了事，就得认。”
……
……
接下来的日子，老人说到做到。
他不再抵触，把这些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出来。
绿禾源的利益输送，低价拿地的来龙去脉，还有跟境外那条线所有的往来，以及他前些年的一些动作……
他知道的，没有再隐瞒半个字。
有了他的配合，案子办得很顺利。
那些曾经盘根错节、难查难辨的旧账，一笔一笔很快就对上了。
……
……
没过多久，组织上根据查清的事实，依法给出了定性。
考虑到他年事已高，又主动配合交代问题，最终依法判处监外执行。
这一切，都是在不公开的情况下进行的。
没有通报，没有声张，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内情。
既维护了国法的尊严，也给这位老人留了最后一份体面。
判决之后，他被转送到了一处，封闭的疗养院。
那地方，在山清水秀的郊外。
安静，清幽，门口有专人守着，外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说是疗养，其实就是在这里，度过他最后的日子。
经历了这一场大起大落，老人的身体垮得很快。
曾经那样精神那样强势的一个人，住进疗养院没多久，就迅速地衰老下去。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一望就是大半天，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甄景渊夫妇会来看他。
每次来，老人都格外高兴，拉着他们的手，说些从前的事，语气平和，再没有了往日的凌厉。
他还会叮嘱，让家里的晚辈，好好读书，踏实做人，走正道。
有一回，他拉着甄景渊，问起云谷的事。
听说那些曾经被人卡脖子的技术，一样一样被自己人啃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好啊。”他喃喃道，“国家，是真的强大起来了。”
那一刻，他眼里的光，比他当年自己站在高处时，还要亮。
……
……
又过了几个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老人静静地走了。
走得很安详。
甄家料理了后事，一切从简，没有声张。
至于甄家的其他人，组织上严格区分了情况。
谁的问题，谁承担，没掺和、不知情的，一个都没有受到牵连，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甄家，并没有因为这桩事就一蹶不振。
经过这一场变故，反倒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踏实。
而在千里之外的卡尔庄园。
老卡尔联系不上甄老爷子后，心里就清楚，石江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紧接着，托普洛夫那边，也没了消息。
两条线，接连出事，老卡尔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他隐隐感觉到，这一回他们寄予厚望的布局，恐怕又要落空了。
于是，他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到了一个人身上。
卡尔斯通。
一条措辞严重的指示越过重洋，催他给家族一个交代。
而在石江，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
卡尔斯通放下庄园的来信，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望着窗外石江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
他手里，还攥着一张谁也不知道的底牌。
那张底牌的名字，叫“冬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