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有一件事要做。”
朱青把包袱放在床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他在枣树底下站了一刻钟，脑子里把谷底那些事的经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李侍郎递折子弹劾他，李侍郎指使人查他的旧档，李侍郎在朝会上第一个站出来拦他，这些事情他一件一件都记得很清楚，但他一直没有还手，不是不想还，是在等机会。
他在兵部待了这些天，除了办交接手续之外还做了另外一件事——他让楚风去查了户部的存档，查的是李侍郎前年那次平叛的账目。
李侍郎前年带兵去西南平过一次山贼，一千多人的队伍，在西南转了三个月，山贼没杀几个，账目却花了一万五千两。
这笔钱在兵部的公文上写的是军费，包括粮草、军械等等每一项都有名目，每一项都有数额，看起来没有问题。
但朱青让楚风查了户部的底账之后发现，实际花出去的银子不到三千两，剩下的一万二千两在账目上绕了几个弯之后，进了李侍郎自己的口袋。
这件事户部知道，因为户部的人帮李侍郎做了账。
兵部也知道，因为兵部的考功司在考核李侍郎的时候没有提这笔账的事。
朝里的人也知道一些，但没有人捅破，因为李侍郎跟户部关系好，跟兵部关系也不差，谁都不愿意为了这件事得罪一个侍郎。
朱青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声张，他让楚风把所有查到的账目抄了一份，按日期和名目排好，然后收了起来。
他本不想把这件事拿出来，他想着自己去了西北之后跟李侍郎再无交集，各走各的路，但那天从宫里回来之后他改变了主意。
皇帝在殿上说了容后再议，给朱青递了信让他去宫里说话，把事情圆了过去，让朱青以副将之衔去西北戍边。
朱青领了皇帝的人情，也领了刘大人替他说话的这份人情，他不能就这么走了，什么都不留。
他要给李侍郎留一个东西。
那天晚上朱青把楚风叫过来，跟他说了明天的安排，楚风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大人，这件事捅出去，李侍郎那边的人会恨你一辈子。”
“他本来就恨我，多恨一分少恨一分没有区别，他递折子弹劾我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对我客气，我对他客气什么？”
楚风没有再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准备了。
第二天一早，朱青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把那份查来的账目整理好，装进一只木匣子里，然后锁好，带着出了门。
楚风没有跟着，他留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准备后天的行装。
朱青先去了刘大人府上，刘大人住在城东，三进的院子，门前有两棵槐树，朱青到的时候天刚亮不久，门房说刘大人已经去上朝了，朱青说他有东西要转交给刘大人，门房把他让进前厅等着。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刘大人下朝回来了，进门看到朱青坐在前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朱大人这么早来，有事？”
朱青站起来行了个礼，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账目拿出来递给刘大人。
刘大人接过去翻了几页，脸上的笑容就没了，眉头皱起来，一页一页翻到最后，把账目放在桌子上，抬头看着朱青。
“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户部的底账，我让人抄了一份，跟兵部的公文对过，数目对不上。”
刘大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后天就走了，这件事交给你来办最合适，你是兵部侍郎，管着军费核销，这份账目在你手里名正言顺，你递上去谁也挑不出毛病。”
“朱青，你知道你把这东西给我的意思是什么吗？”
“知道。李侍郎那边的人会以为是我捅出去的，这笔账他们会记在我头上，但我不在乎，我后天就去西北了，十年八年回不来，他们想恨也够不着。”
刘大人把账目重新放进木匣子里，盖上盖子，然后看着朱青说了一句：“你这是在帮你自己，也是在帮我，你走了之后我在兵部少一个帮手，但有了这东西，李侍郎在兵部就再也翻不起浪了。”
朱青站起来行了个礼：“那就麻烦刘大人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刘府。
从刘府出来之后朱青没有直接回院子，他沿着大街走了一段路，在一家卖早点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买了两张饼一碗粥，坐在摊子旁边的小凳子上吃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楚风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两个包袱放在正房的桌上，一箱银子摆在墙角，马匹拴在门外的桩子上，草料已经喂过了。
“大人，怎么样了？”
“东西给刘大人了。”
楚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朱青，朱青接过去喝了一口。
晚上楚风给朱青倒了一杯酒，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楚风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酱肉放进嘴里嚼着，说：“大人，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又不是发配。”
“那倒也是，不过西北那个地方，我听说风沙大，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粮饷也不如京城这边及时，去那边当差的人大多都是混日子的，没人想着在那边立功。”
“那正好，没人抢功。”
楚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把一壶酒喝完，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楚风收了桌子去厨房洗碗，朱青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西北那边的天应该跟京城不太一样吧，他想，京城的天到了晚上总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看不清星星，西北那边听说能看清楚。
第二天一早，朱青去了一趟刑部，去看了大祭司的关押情况，刑部的人告诉他大祭司还关着，不肯开口，刑部的人已经用了好些法子，大祭司就是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