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巷道很窄，最宽的地方不过一丈，巷道里堆着柴草和杂物，有些巷子口还拴着驴和羊。
城中间有一块空地，地上铺着碎石头，是这座城的集市。
朱青到的时候集市上没什么人，有几个摊子摆在空地的边缘，卖的是些粗瓷碗、粗布和几把菜刀，摊主坐在摊子后面，拿草帽盖着脸打瞌睡。
朱青在集市边上停下来，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一根木桩上。
楚风也跟着下了马，两个人站在空地上，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
朱青走到一个卖粗瓷碗的摊子前面，蹲下来拿起一只碗翻了翻。
“你这碗怎么卖？”朱青问。
摊主把草帽掀起来看了朱青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说：“三文一只，五文两只。”
朱青把碗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只看了看，这只碗要好一些，没有裂纹，但碗口不圆，烧制的时候变形了。
“这城里的人都用这种碗？”
“都这样，能有个碗吃饭就不错了，谁还挑圆不圆。”
朱青把碗放回摊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又走到一个卖布的摊子前面，摊上的布都是粗麻布，颜色发黄，织得松松垮垮，布面上还能看到棉结和麻梗。
他扯了扯布料，一扯就变形了，松手之后回不去原来的形状。
“这种布多少钱一尺？”朱青问。
“五文。”
“有没有厚实一点的？”
“没有，就这一种。”
朱青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拴马的地方，楚风跟过来，小声说：“大人，这城里的东西比京城那边便宜多了，但东西也差多了。”
“京城的东西贵，是因为有人买得起，这里的东西便宜，是因为没人买得起，能省一文是一文。”
楚风没有再说话。朱青从马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囊重新挂好，牵马往街里走，他找了一家客栈，客栈的招牌歪歪扭扭挂在门框上，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的漆色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客栈大堂不大，摆着四张方桌，桌面上有油渍和划痕。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顶旧毡帽，正在用一块抹布擦一只酒杯，朱青走进去，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和抹布站了起来。
“客官，住店？”
“住，两间上房，要干净的，住多久不一定，先付五天的房钱。”
老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账本翻了翻，说：“上房一间一天十五文，两间三十文，五天一百五十文，先付的话算一百四十文。”
朱青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一百四十文放在柜台上，老头把钱收进抽屉里，拿起两把钥匙递给朱青：“天字号两间，二楼左手边，上楼就是。”
朱青接过钥匙上了楼，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床上铺着草席和一条薄被，窗户是纸糊的，透进来的光白蒙蒙的。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窗户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户人家的院墙，墙头上长着几棵枯草，风一吹就晃。
楚风住在他隔壁，放好东西之后过来敲门，朱青让他进来，楚风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摇了摇，里面是空的。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去官府报到？”
“先不急。”
“不急？咱们都到了，不去报到，上面要是问起来……”
“谁会问？这座城的守将叫范大成，半个月前病死了，上面才把我调过来补缺，我晚两天去报到，衙门里的人不会觉得奇怪，他们巴不得没人来管他们。”
楚风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咱们这两天干什么？”
“转转。”朱青说，“把这城里的情况摸清楚。”
第二天一早，朱青没有穿官服，穿了一身灰布衣裳，跟楚风两个人出了客栈。
城里的街道跟昨天一样冷清，早上的风比昨天大，朱青眯着眼睛往前走，走到集市那块空地上的时候，发现今天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
空地上多了十几个摊子，大多是卖菜的，
栏杆外面围了十几个人在看，朱青挤进人群里，站在栏杆边上看着里面的马。
那些马的个头都不小，比他在京城骑的官马要高半头，胸宽背厚，四肢修长，马蹄子又大又圆，一看就不是普通马。
栏杆旁边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皮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手里拿着一条马鞭，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嗓门很大。
“各位老少爷们儿，都来看看，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汗血宝马，从西域那边过来的，整个西北都找不到这么好的马！”
中年人说着一拍旁边那匹红马的脖子，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鬃毛在风里飘起来，确实好看。
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什么价？”
“不贵，一匹五两银子。五两银子买一匹汗血宝马，你骑上它，喂一次草料就能跑出戈壁滩，跑个三天三夜不用歇脚。”
“你们想想，这城里出去五十里就是戈壁，没有马你就走不出去，有了这马，你想到哪儿就到哪儿。”
人群里有人在交头接耳，五两银子对于这城里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汗血宝马这四个字确实有吸引力。朱青听到身后有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真有这么好？”
“不知道啊，看着是不错，比我家的驴精神多了。”
“要不买一匹？”
“五两银子呢，我得攒两年。”
朱青没有参与讨论，他靠在栏杆边上，仔细看着里面的马。
马的外表确实漂亮，毛色油亮，精神也很好，在栏杆里走来走去，时不时还互相蹭一下脖子。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马一直在走动，没有一匹马是站定了不动的。
而且它们走动的时候步子不稳，前腿迈出去的时候偶尔会打一下趔趄，虽然很快就稳住了，但朱青看得很清楚。
这些马的眼睛有些发红，眼白上有血丝，他在军中养过马，知道健康的马眼睛应该清亮，不会有那么多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