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行在厚土宗,一连养了五日伤。
这三日昏迷、五日调养,他体内的伤势,竟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恢复着。柳青萝说,那是那枚魔气结晶的功劳——魔气虽暴戾,被黑白盘炼化后,却化作纯粹的力量,反哺了他的肉身。
洛天行自己却清楚,不止如此。
每日夜里,他盘坐调息时,都能清晰地感应到——丹田深处的暗灵精魄,比从前活跃了许多。仿佛那枚魔气结晶,喂饱了黑白盘,也让这暗灵精魄,沾了些光。
可这份,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他至今还记得,独孤绝洞府中那句叮嘱——灵力驳杂,是福,更是祸。树大招风,若让人知道他丹田有异,只怕等不到他变强,祸事就先到了。所以这五日,他对外只说自己是火属根骨,旁的,一个字也不肯多提。
这五日,他也渐渐摸清了厚土宗的情况。
厚土宗,是玄武界域的第一大宗。山门坐落在玄岩城以北的厚土山上,宗中弟子数千,皆修土属性灵力,以防御、厚重见长。宗主岳镇山,据说是武皇境的强者,在这玄武界域,已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而韩三刀,是厚土宗猎魔队的队长,武灵境,性子粗豪,那一日救下洛天行后,便常来看他。柳青萝是内门弟子,云灵境,心思细腻,话不多,却总在洛天行换药的时候,恰好出现。
“小兄弟,你到底是哪家的弟子?”这一日,韩三刀又拎着一坛酒,坐在洛天行床前,上下打量他,“一手火属灵力,用得那般纯熟,却半点土属性灵力的底子都没有——你可不像是咱们玄武界域的人。”
“我……”洛天行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从海上来。漂着漂着,就到了玄岩城。”
“海上?”韩三刀眼睛一亮,“那可是远了。你一个先天小辈,孤身漂洋过海?”
“嗯。”洛天行没有多说。
韩三刀见他不想提,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敢搏命,就是条好汉!我韩三刀,交你这个朋友!”
“多谢韩大哥。”洛天行勉强一笑。
这一日傍晚,柳青萝忽然来请他:“洛天行,宗主……要见你。”
“宗主?”洛天行一怔。
“嗯。”柳青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你吞了那枚魔气源头,这么大的事,宗主总要过问的。你……心里有个准备。”
洛天行点了点头,跟着她,穿过层层石阶,来到厚土山上一座简朴的大殿前。
殿中,一名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殿内。他周身气息内敛,看不出丝毫波动,可洛天行一踏入殿中,却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呼吸一窒。
“武皇境……”洛天行心头凛然。
“你就是那个,吞了魔气结晶的少年?”岳镇山转过身,目光落在洛天行身上,平静地打量着他,“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洛天行抬起头,与他对视。
岳镇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
“丹田如渊,气息浑厚……”他缓缓道,“你这根骨,倒与寻常火属修士,大不相同。老夫行走玄武界域数十年,竟也探不出个究竟来。”
洛天行心头,猛地一紧。
他不知岳镇山探出了几分,只是强自镇定,低声道:“弟子也不知。许是……自小如此。”
“是吗。”岳镇山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却没有再多问,只是淡淡道,“你吞得下魔气,这份本事,老夫从未见过。魔气暴戾,寻常修士沾染一丝,便要侵蚀经脉。你却能将之炼化——要么,是你身负天大的机缘;要么,便是你这体质,天生便异于常人。”
他顿了顿,看着洛天行,缓缓道:“无论哪一种——往后,莫要在人前显露。”
洛天行心头一动:“宗主的意思是……”
“玄武界域,明面上太平,暗地里,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岳镇山平静道,“你吞魔气的本事若传出去,有人会把你当宝贝供着,也有人,会把你当妖孽除了。老夫留你在厚土宗,是想给你一段安稳,不是想给你招祸。”
洛天行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弟子明白了。多谢宗主,替弟子遮掩。”
“谈不上遮掩。”岳镇山看着他,淡淡道,“厚土宗只看本事,不看根骨。你只要记得——在玄武界域,你是厚土宗外门弟子洛天行,一个火属根骨的寻常少年。旁的,不必多想。”
“弟子,记住了。”洛天行躬身道。
“厚土宗,还缺一个外门弟子。”岳镇山看着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你若愿意,便留下来。宗中的土属性功法,你自不必学,但厚土宗数千年的淬体法门、灵甲炼制的传承,你学一些,对你这副身子,只有好处。”
洛天行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
他知道,自己该谢绝的。他终究是要回南炎界域的,那里有他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可他也知道——如今的他,太弱了。
太弱了,便连回到那片界域的资格,都没有。
“弟子,愿意。”他躬身,深深一礼。
“洛天行。”岳镇山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明日,去外门报到吧。”
“是。”洛天行躬身道,正要退下,忽然又顿住脚步,“宗主——弟子有一事,想请教。”
“说。”
“那枚魔气结晶……”洛天行低声道,“弟子将它吞噬炼化之后,总觉得……体内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仿佛有一缕极淡的阴寒之气,蛰伏在经脉深处,与弟子的火属灵力,隐隐相斥。”
“哦?”岳镇山目光微动,沉吟片刻,缓缓道,“魔气虽能被你炼化,可其中那一缕魔性,却未必能尽数洗去。那缕阴寒之气,多半便是残存的魔性。”
“那……可会有什么妨碍?”洛天行问道。
“短则无妨,长则难说。”岳镇山看着他,意味深长道,“魔性积郁久了,迟早要反噬肉身。你往后修炼,切记——只炼己身之力,莫要贪图捷径,再去吞那魔气了。”
“弟子记住了。”洛天行躬身道,“日后,定当留意炼化之法,将那些残存魔性,尽数洗去。”
“你有此心,便是好事。”岳镇山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了几分,“去吧。厚土宗虽非你的归宿,但至少,能给你一段安稳的时日。”
..........
当夜,洛天行躺在厚土宗外门的厢房里,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睡意。
他翻身坐起,从纳戒中,取出那柄沉睡的渊虹剑,轻轻握在手中。剑身冰凉,剑中那微弱的真灵,依旧沉寂。
“大哥……”他低声道,“我在玄武界域,安顿下来了。等我再强一些,就回去找你。”
“等我。”
他将剑小心地收回纳戒,躺下。丹田深处,暗灵精魄缓缓转动,仿佛也在应和着他的决心。
他望着帐顶,又想起岳镇山那句莫要在人前显露。
“那四个字……”他低声道,那四个字,他只敢在心底,轻轻念上一遍,“那位前辈说,这四个字一旦说出口,便是祸端。”
“从今日起——我洛天行,只是厚土宗外门,一个寻常的火属弟子。”
窗外,厚土山的夜风,轻轻拂过。
这一夜,洛天行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