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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护队在老窑查封的当天上午就进场。

二十四个人,分三组,都是救援队下属的老支护工,每人至少十年以上的井下支护经验。平日里在各大矿正常上班,救援队有任务,才集中起来,没人每月多一千块的津贴。

领队姓孙,四十出头,黑脸膛,颧骨上一道细疤。

“黄工,许工,这样行不行,”他指着一处,“这里,后方,往后延伸三十米,先不碰掘进面本体,在后方和侧面做临时支护,架棚。”

许中梁看了眼,点点头,“安棚距先按一米二排,排距按规程来,不能省。黄工觉得呢?”

一旁的黄工是万安生产技术部派来的,之前晋煤的井下技术大拿,这年头一个月两万的薪水不好找,就被挖了过来。

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孙队得了准信儿,招呼人开干。

只不过没一会儿,支护工里有人喊了声,“孙队,这里,不对劲。”

“咋?那儿?”

听到招呼,许中梁和黄工也跟了过去。

“这里,表面没裂、没鼓、没淋水,但是,你们听,”支护工拿着一尺长的钢钎,沿新补的锚杆排距一点一点敲。

敲到北帮第三排、距底板约一人高,钎头弹回来的声音,不是实心煤岩的“铛铛”,是带点瓮声的“空空”,像谁在墙那头拿筷子敲塑料桶。

许中梁皱了皱眉,和黄工对视一眼,过去,用手里的地质锤叩了三下。

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侧着耳贴上去。

“顶板没松,帮也没裂,可这声儿……”许中梁嘀咕着,又蹲下身,头灯的光柱贴着煤壁斜斜地打过去。

颜色不一样。

别处的煤壁是那种被矿灯一照就泛着油光的黑,这片区域的煤壁发乌,像蒙了一层薄灰,光打上去不反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把手背贴上去,煤壁凉得厉害,比旁边的壁面温度明显低了一截,那种凉不是通风降温的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寒。

“黄工,过来闻一下。”

黄工走过去,鼻子凑近煤壁,闻了闻,眉头皱起来,“有味儿,跟别处不一样。”

“像什么味儿?”

“腐木味。这帮子老窑,用榆木棚子,榆木烂一百年还有股子药味,我之前跟老辈在铜川清过一次废井,就这味儿。”

许中梁点了点头,站起身,让支护队从这片区域开始布点。他自己退到后方几步,从挎包里摸出一台便携式气体检测仪,按下开关,等自检完成之后,开始沿着煤壁慢慢走,探头贴着壁面。

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先是趋于正常,氧气在20.8左右,甲烷低于0.1,一氧化碳几乎为零。但当他走到那片发乌区域的正前方时,屏幕上的二氧化碳浓度突然跳了一下,从正常的0.04%左右升至0.09%,随后又回落,再往前走,又出现了一次波动,还是在这个量级附近。

他站住,没动,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数字又跳了一次,这回是硫化氢,从零跳到了0.001%左右,持续了几秒,又消失了。

许中梁没有吭声,退了几步,仪器上的数字恢复了正常,抬头看了眼黄工。

“要不,您再测一次。”

黄工接过其他检测仪,又倒着,把刚才许中梁的测点走了一遍,最后看了眼数据,摇了摇头。

“怎么说?”许中梁凑过去。

“一样,要不,上物探吧。”

“我再看一眼。”

许中梁扭头,冲孙队长说道,“孙师傅,先干活。棚子往这边靠一靠,顺便把顶板也检查一下,敲帮问顶不能漏。”

孙队长应了一声,招呼人开始架棚。

许中梁又走回那片发乌的煤壁前,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小锤,沿着煤壁的中线,由下往上轻轻敲击。他敲得不快,每一下都稍微停一下,听声音。

大多数地方是闷实的声音,煤岩一体,虽然硬度不算高,但密实。然而在离底板大约一米二的位置,当锤头落到某一点上时,声音变了。

那声音比周围轻,不是那种松动的空鼓声,而是一种更封闭、更闷的回响。像敲在一面蒙着厚布的鼓上,声音出不去,只能在里面转了一圈再回来。

他又换了一个点,再敲,同样的声音。往前移动二十公分,敲下去,声音又恢复成正常的闷实。

许中梁把锤子收起来,盯着那片区域看了一会儿。

从外观上看,那片煤壁没有明显的裂隙,没有片帮的痕迹,甚至比周围更平整一些。但他知道,这层煤壳只是表面,薄薄一层,看起来完整,底下的状态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又沿着煤壁走了一趟,在另外两处也发现了类似的异常。

“许工,什么判断?”黄工走过来,站边上看了一会儿,问。

“漏风,”许中梁说,“不是新掘面该有的漏法。新面漏风是顺着锚杆缝、顺着网边跑;这股漏是横向的,像老巷子里另有口子喘气。还得上物探。”

“你怀疑这片后面有老空?”黄工皱眉。

“不是怀疑,是有可能,”许中梁纠正道,“老窑的巷道走向和这片煤壁的走向是平行的,中间可能隔着一层煤柱或岩柱,但这层柱子有多厚,有没有被破坏过,从表面看不出来。”

“嗯,我通知。”

。。。。。。

万安矿业安管部的人把瞬变电磁仪和地质雷达从送了下来,跟着来的,还有听到消息的李乐和荆明,钱吉春也跟着,自救器别在腰带上,咣当咣当的。

几人在碰见许中梁。许中梁正拿红蓝铅笔在五合板上画草图,手冻得红萝卜似的。

李乐探头看了一眼,板上除了新工作面,还用虚线圈了北帮一团不规则区域。

“老许,啥情况?”李乐问。

“不急着打锚了。”许中梁把铅笔别在耳后,“打临时支护,敲出空声。仪器跑了一趟,回风二氧化碳零点九到一点一,硫化氢偶发,局扇末端风压掉三分之一。北帮渗黑水,水温比相邻点低两三度,味儿像老坑木。按经验,硬壳底下有腔。”

李乐看荆明。

“水呢?”

“在那儿。”

许中梁领着荆明过去到了煤壁边上。

荆明蹲下用矿灯照渗水沟。

黑水从一道旧炮缝里渗出,流速很慢,在底板低洼处积成小潭。

他拿手指蘸了一点,在指头上搓了搓,闻了闻,“煤粉、细砂、木质单宁,还有一点硫化物。单凭水定不了年头,但老是定的,这种水发苦发木。”

“你喝过?”李乐凑过去,问道。

“古墓里,浅浅舔了舔。”

“噫~~~~不是,尸水?”

“想啥呢,几百上千年,早没了,都是渗水的湿气凝结的,那玩意儿也不叫尸水,叫棺水。”

“棺水?诶,我听有断坟诀说什么,坟上草自死,一定满棺水?”

“那是因为植物根系长期泡在水里会缺氧烂掉,所以坟上草枯死,一般是地下水位升高、墓穴进水的表现,但也不一定。”

“那棺材里面有长毛的没?”

“有,不过不多。其实就是霉菌在尸体表面大量繁殖形成的菌丝,人死后如果被放置在密闭、潮湿、空气不流通的环境里,就特别适合霉菌生长,生出不同颜色。”

“是不是按颜色分年份和实力?什么紫、黑、蓝、红僵,游尸、伏尸、不化骨,将臣、赢勾、后卿、旱魃,四大祖僵,残尸败蜕、血染河山、赤地千里、冥海无岸......”

“打住,你丫盗墓小说看多了?”荆明瞥了李乐一眼,“一般年代近的,是白色霉层,位置一般都先出现在口鼻、眼窝等含水量高的部位,之后逐步蔓延到全身,品种是毛霉、根霉这类生长快的藻状菌,最厚能有几毫米。”

“绿色,青绿色的是古墓环境中最多有色霉层,菌种一般是青霉属的园孤青、淡紫青、桔青菌,还有烟曲霉,这类霉菌是蓝灰色。”

“还有事黑和深褐色霉层,这类霉一般是时间比较长,不会在尸体上直接出现,菌种是黑曲霉,属于成熟后根霉、毛霉完全发育成熟,顶端的孢子囊就会从无色变成深黑色,大量黑色孢子堆积后,原本的白色霉层就会整体转为黑褐色。”

李乐听的直咂嘴,又问,“还有么?”

荆明点点头,“还有一种杂色霉层,那就很五彩斑斓了,黄、橙、粉、白、蓝、淡紫、甚至是玫瑰色。菌种是杂色曲霉,它的菌落颜色变化多。”

“另外镰刀菌也会产生粉红色、橙黄色甚至金黄色的菌丝,局部点缀在其他颜色的,光一打,金光闪闪的。我给你说,上次在.....”

“诶诶诶,两位,能不能别在这儿说这个,挺.....瘆人的。”

钱吉春听这俩在地下百米深处,聊尸体因为什么霉菌长什么颜色的毛,听的脖子后面,凉风嗖嗖的。

“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荆明摇摇头,看向许中梁,“下面,咋说?”

许中梁好像也从刚才这俩的对话中回过神,搓了搓脸,说道,“物探先行。瞬变电磁探低阻富水,地质雷达探界面和不连续面,两者叠图,圈异常。”

“再打孔,孔内设钻孔摄像,看腔内实际形态。若北帮原先有密闭,启封前先测甲烷、一氧化碳、氧、二氧化碳、温度、内外压差,不一次性破墙。万一来个老空积气带硫化氢,破墙比揭坟还险。”

李乐说,“这么复杂?”

许中梁笑了笑哦啊,“可以不复杂,但错了能埋人。前年蒙区一矿探老空,直接放炮开口,结果老巷闭墙后头蓄了十几年瓦斯加一氧化碳,一破墙,救护队进去三个抬出来两个。咱不干那活。”

荆明在旁边点点头,“许老师这个顺序对。考古也这样,夯土一旦乱刨,层位就废。地下东西不怕慢,怕鲁莽。鲁莽的人挖出金子也是破铜,细心的人挖出破铜也能读出朝代。”

“行吧,那就干。”

。。。。。。

一月天冷,仪器调了半小时才肯干活。

物探先跑北翼,发射线圈铺下去,接收天线贴着底板慢慢拖。

第一次结果果出来,解译员在巷道口支起笔记本电脑,画面上北帮外十二到十九米有一团不规则低阻异常,边界模糊,像一团浸了水的旧棉被。

横向延伸大约十来米,纵向深度目测在十五米以上。

地质雷达再补一条剖面,同位置出现强反射同相轴,向下不闭合。

“老空!”许中梁站在屏幕前,用手指点了点那片异常区,“这个形态很典型,空腔加积水,信号衰减跟周围差异很大。”

“钻孔呢?”黄工也看到。

“先打一个探查孔,75的,打穿异常区看看返水情况。如果返水正常,没有太大压力,再打第二个,做钻孔摄像,确认一下内部形态。”

“好,打。”

钻机在巷道里支了起来,钻杆一节一节地往下送。

操作员是也是救援队的老手,手稳的一比。

钻头在煤壁上钻入的时候发出低沉的旋转声,冷却水从孔口涌出来,混着黑色的煤粉,沿着巷道的排水沟缓缓流走。

第一个孔打到十五米左右,钻杆的进尺速度突然变慢,操作员收了钻压,探头去看返水。

返水浑浊,比正常煤壁钻孔的返水更黑,夹着细碎的煤渣,但流量不大,压力也不高。

“停了。”操作员说。

钻杆退出来的时候,孔口哗地涌出一股水,水色深黑,泛着一股子陈年的闷味儿,比之前渗水那次的浓度高出不少。操作员赶紧用清水冲孔,钻杆一节一节往外拔。

第一个孔打完了,没有明显异常,只是返水和水质有些问题。许中梁让继续打第二个。

第二个孔在第一个孔右侧大约两米的位置,同样是75的。

钻机重新启动,钻杆缓缓送入,冷却水从孔口流出来。打到大约十二米的时候,钻杆的进尺速度突然加快了一截,像是穿透了一层硬壳,进入了某种较松软的结构。

操作员收了钻,再次检查返水。

这一次,返水里不光是煤渣,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渣滓,有木屑,有碎煤,还有一些颜色偏浅、质地致密的东西。

操作员用滤网接了一些,捞出来,放在一个盘里,端给许中梁。

许中梁蹲下来,仔细看着那盘里的东西。

木屑的纤维纹路还清晰,但颜色已经变成深褐,边缘发黑,是长期泡水的痕迹。

另外一些碎块,颜色偏浅,米黄泛白,断面致密,表面被水浸泡得有些发软,但内里仍然保留着一定的硬度。

他伸手捏起一块,在手指间搓了搓。

那碎块的表面光滑,没有煤和木头的纹路,不像煤矸石,不像任何他在矿井里见过的常见材料。

许中梁一下子额头见了汗,忙扭头,叫荆明。

“荆老师,”他说,“你来看一下。”

荆明走过来,蹲下身,目光落在那盘里的碎块上,先没有动手,只是看。

看了十几秒,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垫在手上,才伸手把那块米黄色的碎块拿起来。

动作很慢,碎块在他掌心转了半圈,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的纹理,又凑近灯光,从侧面看断面。

“这是骨头。”荆明说。

“骨头,我看看,”李乐蹲在边上,荆明递给他。

李乐把那块骨片捏起来,翻到弧度较大的一面,用强光手电斜打,看断面上的结构。

“你看出来啥了?”

李乐指着,“你看这层,外骨面比较光滑,底下这一层有致密骨质的纹理,这是长骨或者颅骨的特征。”

“断面有细微的孔隙,那是骨小梁结构。”

荆明点点头,用指尖点着断面的边缘,“对,而且,这上面的附着物是矿尘,不是煤。矿尘是细颗粒,嵌在骨质孔隙里,不是自然沉积,是长期暴露在煤尘环境中形成的。可以断定,这是人的骨头。”

“嗯,枕部。”李乐接了一句。

“你们能看出来?”钱吉春边上嘀咕。

“能。”李乐点点头,“你看这条弧,学名,human occipital,人枕骨外侧残片。”

“动物枕骨更圆更厚,猪牛马都有各自弯法,这块弧度和人后脑勺贴合,内面脑回压迹细,枕外隆突位置虽然残了,但矢状方向能对。而且是成人,不是娃娃。”

“淼弟,荆老师,你们懂这个?”

“这叫体质人类学。”荆明笑了笑,“我的专业必须课,李乐是人类学的,这也属于基本课程。”

李乐挠挠头,想起了某几个在森内特家里那个比汉尼拔的工作室氛围也不差的二楼,老头一边盘着一个头骨标本,一边笑眯眯的给自己讲解人体骨骼特征的晚上。

“那,还有其他部位吗?”许中梁问。

荆明又翻了翻盘子里的碎片,挑出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细小碎骨,逐一查看后,把它们排成一列。

“这块是骨小梁的断片,这块是另一个人的,这块太小,定不了部位。至少两个人,可能更多。”

他放下手里的碎骨,目光落在那块枕骨碎片上,拇指在碎片边缘轻轻滑过,给许中梁指着,“你看这个断口,不是新断的。断面边缘被水泡过,骨质表面有一层矿化层,说明它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

“能看出多长时间?”

荆明把那块碎骨举到头灯的光线里,调整角度,看骨质表面的细微纹理,随后摇摇头,“这个不好说,得有更精确的检测。”

“你也看不出来?”李乐说了句。

“你能看出来?”

李乐摆摆手,“化石能看个大概,这种....嘿嘿。”

荆明拿手扒拉扒拉木渣,“看人骨,靠骨头自己交代。”

“枕骨本身不告诉具体时间。可结合环境:木渣是老坑木,水、温、有硫化氢和二氧化碳异常,说明老空长期封闭、近阶段又被扰动回渗。”

“骨面未见近期人为切割痕,也无现代工业炸药崩裂痕。单从人类学形态,只能说,长期埋藏,至少十年以上,倾向数十年,若要再往前推,得看法医的实验室手段。”

李乐笑,“你这是越有学问越不把话说死。”

“说死容易,事后打脸难。”荆明也笑,“考古和办案都不是算命。我们做考古,先定是不是人、几个人、男女老幼、身高大致多少,再结合器物、地层、文书互证,才敢谈年代。”

“枕骨一片定不了,福兴垅几十人,但能定这里有人骨,这就够你报警了。””

李乐点了点头,转过头看钱吉春,“钱总,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有规程?”

钱吉春点点头,“有,不管十年还是七十年,井下出人骨,先按无名遗体、疑似事故、疑似历史遗存三线同时报,分别给县安监、县局刑技、处置组办公室打电话。”

“成,有规程,那就按规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