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打量了她一番,这才问道:“你是江若华吧?”
听到他这么叫出她的名字来,江若华顿时一阵心慌,可她也不知道这心慌是怎么回事,是因为欣喜,还是惶恐?
她咽了下口水,这才说出话来:“我是,您认识我?”
男人笑道:“我知道你,我们也等了你很多年了,你总算是来了。”
听到这句话,江若华的心又停在半空,七上八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等她这么多年?为什么?
见她半信半疑,男人又说道:“先进屋吧,葛老师一时半会儿没这么快回来,有些话她也不好对着你说,正好你来了,我们就聊聊吧。”一面说着,一面引着她进了屋。
走进屋里,江若华只觉得眼前一亮,房间的装修是法式复古风格,以大量的白色为主基调,因此显得格外敞亮,房间里摆满了鲜花绿植,一片生气勃勃,看得出来主人是精心在经营自己的生活。
江若华虽然好奇,却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四处观望,免得对方觉得自己不怀好意。
男人把她带进客厅,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沏了茶过来。趁着这当口,她开始快速环顾起房子来。
客厅是上下两层打通的,因此层高很高,显得特别通透,从楼顶上垂下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客厅的一面墙打了三扇落地窗,一眼可以看见外面的花园,两组白色沙发呈L型摆放,中间是个茶几,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光可鉴人,茶几上的玻璃花瓶里插着黄色绣球花,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十分柔软。
这样的一座房子,装饰之考究,细节之用心,不是普通乡村别墅可比的。她实在无法将这栋房子的女主人和那个木讷的江天禹联系在一起。她一定是搞错了。
这么一想,她额头上开始冒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想打退堂鼓了。
她心里正七上八下的,男人已经端着一碟水果和一杯茶过来了,说道:“天气热,你先喝口茶润润。”
江若华连忙说:“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今天就你自己过来?孩子呢?”
“在家呢。”江若华有些拘谨,又想起这么久还没问人家怎么称呼,忙问道:“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叫我老魏吧。”男人笑了笑,一面坐在另一组沙发上。
“魏叔,葛老师她,她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葛老师?你今天来真的只是看望老师的吗?”老魏的眼睛里突然闪烁了一下。
江若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她咬紧了嘴唇,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们等了你很多年了”,忽然醍醐灌顶,便下定了决心,说道:“我今天来确实不只是看望老师,我想,我想,葛老师和我应该有很大的关系,所以,今天来是特意求证来的,也是想问一些当年的事。”
“哦?”老魏扬起了眉毛。
“您说葛老师等我很多年了。”她扣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老魏忽然笑了起来:“在这之前,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江若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便将之前发生的事简要叙述了一遍,老魏一边听一边点头。
待她说完,老魏沉吟了半晌,这才慢慢地说道:“难为你了,这么多年确实非常不容易。葛老师,确实是你母亲,之所以瞒着你,确实是有许多不得已。你不要怪她,也不要怪你父亲,其实这么多年,你母亲从来没有放弃你,她一直都在关注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听完这句话,她突然想起,初中时去了江州市中学上学,班上的同学家庭条件都不错,但江夏英几乎不给她买衣服,那时候她正在长身体,衣服全都不合身了,和江夏英说了好几次,她都当耳边风,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夏天端午节的时候穿起秋冬天的衣服。那时候班级里已经有人开始嘲笑她,眼看一场校园霸凌就要开始了,二伯母突然去了她家,带了一大包的衣物,说是自己的一个朋友的旧衣服,扔了可惜,正好若华能穿,就给她吧。
那些衣服虽然不是新的,但款式质量都很好,她穿了确实很合适,也因此压下了班级里的那些口舌。后来二伯母还给她送手表,送玉镯子,因为有这些东西,渐渐的班级里没人瞧不起她,江夏英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后来高中、大学时,二伯母都会带衣服给她,那些衣服确实给她撑起了场面,也撑起了自信。
那时候她以为这些衣服真是二伯母的“朋友”的,但没想到竟然是她。
想到这里,江若华的泪水已经蓄满了眼眶,拼命忍住才没有当场哭起来。
老魏继续说道:“许多话,若是换作你母亲来说,她反倒不好说出口,倒是第三方来说比较合适,我倒是知道一些情况,你要是想听,咱们就聊聊?”
“当年你母亲家里经济条件是不错的,但那个时代和现在又不一样,家庭成分是很重要的,你母亲家里被划为右派,所以一度是很艰难的。
“你外婆在你母亲幼年时就去世了,你外公又娶了一个继母,她对你外婆留下来的两个孩子是很苛刻的。后来你舅舅在老山前线牺牲了,你外公一下子就垮了,身体就不太行了。你父亲当年是你舅舅的好兄弟,为了践行对兄弟的承诺,你舅舅牺牲后,那个家几乎都是你父亲撑起来的。这些事,都是你母亲告诉我的。她对你父亲是非常感激的,感情也是不错的。
“在你之前,本来还有一个姐姐,可意外夭折了,那时候你刚出生没多久,你外公又病着,发生了这些事,你母亲心力交瘁、痛不欲生,家里实在没法腾出手来照顾你,又怕你有什么闪失,就让你爸把你送回去。你家里人口多,兄弟姐妹齐心,人丁兴旺,所以把你送回去是那时候最好的选择。
“可没想到刚把你送回去没多久,江夏英就进门了。你母亲听说过江夏英的名声,也知道他们家的手段,因此又急又气,但没办法,那时候她自己自顾不暇,家里又人丁单薄,实在是无计可施。
“这么多年,她没去看你,一来是怕江夏英心狠手辣,因为嫉妒她对你下手,二来她知道你有人保护,不去看你反而能最大限度降低江夏英的戒心,不至于处处针对你,第三呢,江夏英惯于撒谎,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她怕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倒不如等你长大了明白事了再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她也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不容易,但那时候形势所逼,她只能忍耐着,只能等你自己明白情况才能行动,否则一招不慎,江夏英那一伙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江若华早已泪流满面,她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情况,她原以为家里应该还有其他的亲戚,舅舅、阿姨,以及表兄弟姐妹,却没有想到母亲竟那样孤弱。
她没有想到母亲遇到的情况竟比她还复杂,也无法想象当年遇到那样接二连三的打击后,是如何撑住不让自己垮掉。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一个姐姐,这些事,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摔伤了头,流了很多血,家里做了简单包扎后,爸爸又载着她去医院做了包扎,回来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满腹委屈,满心希望爸爸能对她笑一笑,哄一哄她,可爸爸板着一张脸没有哄她,也没有说一句话,他没有骑车,只是一路推着车回家。
她以为是自己太调皮所以爸爸才那么不高兴,回到家,其他大人好像也都淡淡的,明明堂哥前阵子摔伤了下巴大家还那么对他嘘寒问暖,为什么偏就对她那么冷淡?她觉得委屈极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当年大家为什么是那样的态度了。因为她勾起了大家心底最痛的回忆,也勾起了最深的恐惧,所以,大家都在克制自己的情绪,而忘了去照顾她的情绪了。
她也明白了江夏英的谎言,爷爷奶奶、叔伯姑姑,他们都不是她说的那样。爷爷奶奶不是不疼她,只是那时候她太小了,而江夏英的洗脑太成功了,她都忘记了。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爷爷她就一阵难受,难道是因为江夏英对他的污蔑最多?说的话最狠?
她知道真相一定不是江夏英说的那样,但她没想到是这样。
老魏早递过一盒纸巾给她,江若华擦了眼泪,突然又想起一事来:“当年江夏英为什么来我家?她为什么要骗我,她是我亲生母亲?”
老魏笑了笑:“我知道的只有这么些,要想知道具体的,还是得问你母亲。这些陈年往事,里面还有多少纠葛,只有当事人才能说得清了。”
正在这时,只听见门口一阵响,江若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