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江若华突然醒了过来,天气凉了,房间里没有开空调和风扇,寂静的夜里格外空旷,但她的耳边清晰地传来一阵“嗡嗡”声,这个声音不是持续的,而是隔一会儿响一会儿。
她没有马上起床开灯,而是继续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她要确认自己不是睡迷糊了产生的幻觉,也要确认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确定,这声音不是她自己的问题,而是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这才起床开灯,耳边的嗡嗡声终于停了。
她睡眠不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她开始逐步深挖往事开始,就出现这个问题了。
起先她以为是自己精神紧张,所以晚上睡不好觉,但最近她发现这个问题有些奇怪。节假日期间,她会在凌晨2:30-3:30之间醒来,而工作日期间就延后了,一般在4:30-5:50之间。醒来后一般就很难睡着了,如果第二天还有事的话就会非常疲倦,有时候睡觉前也很难入睡,经常刚睡着就被惊醒。
后来她就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捣鬼,因为不至于每天晚上都会醒来,有时候她明明已经非常困了,可还是会在那个时间醒来。直到今天早上,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查了一下,确实是有某些设备会干扰人的睡眠问题。
江若华笑了笑,看来对方也不是铁打的,白天也是要上班的,所以工作日就会延后,但如果是假期的话,就会提前到半夜了。
她有段时间确实被折磨得快发狂了,但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本来嘛,年纪越大睡眠越少,何况她的工作时间机动灵活,随时可以补觉。
再者说,有时候夜深人静,梳理往事时思维反倒更加清晰。
他们越是干扰她,越说明她做对了,也越说明那些披露出来的往事和案件的重要性和可靠性。他们越是上蹿下跳,越说明她在追查的过去疑点重重,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脏事隐藏在下面。
他们越怕被揭露出来的事,越说明问题越大。
回忆、梳理、记录,这项工作本身是非常艰难的,因为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面对那些曾经难以忍受的回忆,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揭开伤疤,她更要面对那些蚀骨的肮脏、丑陋和黑暗,每一次都是艰难的。但她必须去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还原真相,才能让那些被掩盖的罪行曝光于天下。
既然这个世界总有一些光照不到的角落,那么,总会有一些人举着火把,穿透黑暗,照亮一方天地。
疫情期间,她打了疫苗,那天她的手指上有个倒刺,拔掉了之后有点红肿,像是甲沟炎。
打完疫苗回来,她只觉得特别疲倦,打疫苗的那只胳膊非常疼痛。她躺了一会儿,只觉得手指上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举起手来一看,之间有甲沟炎的那个手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不一会儿,手指头已经肿起了好大一个包,她疼得钻心,赶紧吃了一颗消炎药,但还是无济于事,又拿来冰袋冰镇,还是越肿越大。因为疫情的缘故,她不敢轻易出门。
挨了一个晚上,剧痛让她根本睡不着,等到第二天,手指头已经感染化脓,她再也延挨不住,去了小区的诊所,医生一看,手指化脓程度已经非常厉害了,不得已只能做清创。
她问医生,是不是打完疫苗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医生否认了,说一般不可能,这是你自己的体质问题。
但从那之后,她的体质确实下降了很多。
过后一段时间,每次流感她都没有躲过,而且每次病情都十分凶险,并且病程很长。有次她又得了流感,足足拖了四个月才好起来。
好在江若华本身没有基础病,否则这些流感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后来了解科兴疫苗确实是有问题的。那么,有没有可能,有人趁机在她的药里做了手脚?
这样的事,现在能发生,以前也能发生。那么,舅舅在老山前线得了疟疾,不治身亡,只是意外吗?要知道,那时候葛诗弗和林敏正是权势滔天的时候。
她又仔细翻看过往案件的资料,有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就是陆羽的事。
陆羽是她的大学同学,两人从大一开始一个班,她记得他个子高高的,脸方方的,浓眉大眼,笑容温和。
两人平日里交往并不太多,有次班级组织出去旅游,打沙滩排球的时候,陆羽和她组队,她能看得出来他对她是有好感的。
大三暑假时,江若华参加了一次校外实践活动,那时候联通cdmA刚刚开始上市,需要有人推广,报酬丰厚,但难度也大,江若华想试试,就报名参加了。
其实这个活动和推销类似,就是到写字楼里,找到人逐个推销产品。陆羽听说以后,便找到江若华,说想和她一起干。
两人跑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因为经验不足没有推销成功。但因为这件事,陆羽给江若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这之前,江若华认为陆羽腼腆、内向,不够大方,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这次的接触,让她看到陆羽的另一面,就是愿意尝试和学习,也很积极主动解决问题。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和他走在一起,大概是因为陆羽还是太内向了吧。
毕业后,两人渐渐失去了联系,等到她再听到他的消息,却是他得了胰腺癌的事。
那时候陆羽也不过三十出头,怎么就得了胰腺癌呢?全班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然而不久后,陆羽就去世了,孩子才五岁。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场疾病,都在为他惋惜。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陆羽的死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那些人不能允许江若华的身边有其他可能破坏他们计划的人存在,尤其在她的婚姻问题上。一旦有这样的苗头,就必须掐灭。
如果她有了其他不在他们计划内的追求者存在,一旦组成了家庭,就有了稳定的社会关系,也就有了稳定的社会支持,这就会导致他们计划完全失控。
所以,陆羽就是他们必须清除的对象。
很长一段时间里,江若华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糊里糊涂走进这样一段糟糕的婚姻,现在明白了,她当初根本没得选。
她自己都不知道多少次侥幸脱险,而身边的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所以当初葛玉瑶只能离婚,让江若华回到爷爷奶奶身边,否则以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护住江若华。
而江天禹也并不是不知道这些原因。
这么多年,他守口如瓶,装傻充愣,也是这个原因。他必须先保住自己,保住孩子,才能再图其他。
江夏英的过往,他不是不知道,江夏英想干什么,他也不是不知道,江夏英都干了什么,他都知道,但他不能说。在敌强我弱的时候,一旦轻举妄动,后果不堪设想。江春生一家距离他们家不过数百米的距离,同在一个地方,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所以他选择蛰伏下来。
不管他们怎么挑拨,怎么试探,怎么刺激,他就像一块岩石一样,岿然不动。
他装作对江夏英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装作对爷爷奶奶不满,装作和兄弟反目,装作对女儿漫不经心,都是为了迷惑他们。一切如他们所愿,他足够愚蠢、足够无知,任由他们摆布,他们才能放下心来。
他知道大女儿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但他必须隐忍下来,与其让他们在暗处使坏,不如让他们到明处来。只要娶了江夏英,至少就能掌握她的行踪,通过她了解到幕后主使。
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几年的事,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几十年。
这样漫长的岁月里,他就像一块灰岩,不说不问,别人踹一脚才动一下,但他清楚,他已经骗过他们了。他越是装傻,江夏英越是放心,行事越是张扬高调,也越肆无忌惮。也就是通过江夏英,他们摸清了背后的整个网络,摸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这才有的放矢。
江天禹不是不知道江若华遇到的难题,但他清楚,以江若华的背景身世,她不可能像其他女孩一样生活,他也不可能完全把她护在羽翼之下,他必须让她独自飞翔,锤炼本领,将来才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要拥有这样的能力,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只能在现实中一步一步磨练,跌倒了自己爬起来,受伤了自己包扎,只要留得一条性命在,其他的都不在话下了。
他对她的期望是她要像一个儿子一样历经风雨,扛得住风霜,经得起风暴。
这些江若华都不知道。她只以为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愚蠢又不负责任。因为愚蠢,所以被江夏英欺骗,因为不负责任,所以让她经历了这么多事。
她怨过、恨过,但现在,她终于释然了。
父亲承受的,并不比她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