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父亲?”江若华问道。
“是的,他正是当年和你舅舅一同执勤的战士,你舅舅把看见的都告诉了他,两人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尤其是葛玉盛,他不能确定自己在撤离时有没有惊动他们在暗处的眼线。思考了一番过后,葛玉盛做出了决定,他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再分成两份,一份交给朱强,一份放在宿舍里最隐蔽的位置,他相信以父亲的智慧,一定会猜到他的安排。如果不幸被对方发觉,不至于把全部线索都暴露出来。安排完这一切后,他就去打电话。”
“既然他已经做出安排了,为什么还要去打电话?”江若华含泪问道。
“为了不拖累战友,也为了有机会把消息传出去。”王天明表情十分严肃,“在那个时候,只有他做出那个举动,才会迷惑对方,他只是想通过电话传递消息,而不是文字传递消息。”
江若华泪如雨下。
舅舅和外公一样,思维缜密,思虑周全。
王天明继续说道:“第二天你舅舅没有回来,他们的宿舍却遭到了搜查,好在并没有查出什么。而朱强看着这一切,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询问葛玉盛的情况,对方却不答,第二天朱强就被调离前线,去了后方。
“在路上,他遭遇了袭击,好在他是在前线实战过的老兵,身手不错,摆脱了那些人。葛青筑病愈后,果然猜到儿子藏匿东西的位置,顺利取走文件,而另一份文件在朱强手上。虽然朱强之后被多次调查,但始终没有被人抓住把柄,得以继续工作,但他也一直处于监视之下,导致那份文件始终无法送出。直到几年后,葛青筑假死,对方监控有所松懈,这才有机会派人辗转找到朱强,得到了另一份文件。”
江若华低头看见文件末尾写着一句话:“吾身可隐,但真相不可埋,但求骨肉平安,纵永隔亦无悔。”那是外公最后写下的文字。
她无法想象他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无法想象一位父亲是怀着怎样的愧疚写下这句话,她心如刀绞。
王天明等她平静了一些,继续说道:“朱强后来还是没有躲过他们的暗算。他的妻子患癌去世,吴眉也被他们算计。吴梅离校后,是孙建平的妈妈帮助了她。”
“孙建平的妈妈?”江若华大惑不解。
“孙建平的小姨和吴眉一个宿舍,她知道吴眉的情况后,便悄悄告诉了姐姐,那时候孙建平的妈妈刚结婚不久,便把吴眉接过去住了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原来所有的线索都有迹可循,只是她不知内情,才不曾注意。
就是因为外公假死,所以那些人便自认为失去了制约他们的力量,行事开始大胆狂妄起来,也就是在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邻居黑贵闯进家中,差点猥亵了她。
黑贵当时大约十四五岁的,原年纪本江若华只是把他当大哥哥看待,也会去他家找他玩,但那次却彻底改变了她的看法。
当时她正在厨房里和黑弟玩,黑贵突然走了进来,一直拉着江若华去他家,说有什么好东西给她看,江若华觉得别扭,也觉得奇怪,就拒绝了,结果他突然一把搂住了江若华不放,硬拽着她坐下。
江若华那时候虽然年纪小,但一坐下就觉得不对劲了,她拼命挣脱黑贵的手,好在这时候黑弟也在,但这个傻瓜只会在一旁拍着手笑道:“黑贵色狼,黑贵色狼!”
黑贵也因此不敢太使劲,江若华拼命挣扎,这才挣脱了他,飞快地冲进房间,反锁上门。黑贵又跟到房门外面,不断哄骗:“你开门啊,去我家玩,我给你吃花生,看好玩的。”
江若华大骂道:“我不看,你走开!”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没了声音,江若华便开始大声叫黑弟过来,问道:“他走了吗?”
黑弟说:“走了。”
江若华又确认了一遍,知道黑贵真的走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又飞快地把外面的门关上,这才觉得安全了。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抖起来。
这件事过后,黑贵又找她搭了几次话,每次都被她瞪回去了,几次之后,他也就死了心,不敢再来骚扰。但江若华的世界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一想起这件事就恶心。她开始不信任那些故意靠近她的男性,觉得太脏太恶心了。
她没有告诉江夏英,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但多年以后还是告诉了她,可江夏英的反应却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她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说了一句:“那时候黑贵几岁?十几岁?”言下之意,男人在那个年纪有这样的冲动很正常。
那是江若华第一次对江夏英产生怀疑,她为什么那么淡定?为什么情绪毫无波澜?这是一个母亲听到女儿的遭遇时该有的反应吗?
而黑贵的母亲正是那个说江若华和江夏英越长越像的人!她明知两个人毫无血缘关系,却故意在江若华面前暗示引导两人有血缘关系,这是何道理?
黑贵的父亲也是校长,他和白弟的父亲高山是亲戚关系。看来这背后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啊。
她没有再说什么,因为飞机要起飞了,王天明先出去招呼大家收拾东西,江若华在隔间里擦了把脸,再掏出一个口罩戴上,她不想让别人看出她哭过。
检票登机后,她这才稍稍放松下来。机身剧烈震颤,引擎发出轰鸣的声音,突然耳膜好像关上了,接着,仿佛失了重一般一阵眩晕,飞机升空了。
直到机身平稳了,空姐提示可以活动了,她这才打开窗户挡板。
天蓝得耀眼,在阳光的照耀下,机翼闪着光,而机身下面,就是像白色棉花一样铺展开来的云海,飞机仿佛擦着柔软的棉花飞过。她往椅背上一靠,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肖雨和王靖雯聊了一会儿闲话,便打开视频看了起来,江若华只觉得眼皮发重发沉,非常疲倦,但脑子却还是转个不停。
外公在手记里写着,他取出舅舅留下来的线索后不久,就意识到整件事的严重性,便小心向领导做了汇报。这件事立刻引起重视,公安部门随后便悄悄布控,准备把底下的这伙人先抓起来。
但消息还是被泄露出去,江夏英一伙人立刻分头四散逃窜,她逃到江宁隐名埋姓蛰伏下来,就在这里遇上了柳月的爷爷。
江若华睁开眼睛看了柳月一眼,这时候她正和孙建平低声说笑,江若华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一声,柳月的爷爷那么恨江夏英,天天对着酷似她的柳山汴还能活这么大年纪,真是不容易啊。
她又看了看王洋,他也在看视频,王天亮夫妇在另一边,时不时交谈几句。
她又向后看了一眼,恰好对上王天明的眼睛,两人都笑了一下,不再言语。
没想到是这样的,她在心底感叹道,谁能想得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这样曲折,这样复杂,这样庞大的一个局,竟然落在她身上。
本来她知道了林颖孩子生父的身份后,就已经够吃惊了,可外公的那份手记更让她震惊。这些人的残忍、冷酷远远超出普通人的认知范畴。一想起江夏英竟是这样的身份,她只觉得一阵凉意直往脊背上爬。如果那次昏倒在那个小诊所,会遇上什么事?她不敢细想下去。
这些秘密之所以能掩盖这么多年,并不是手法多么高明,而是权力能够层层掩盖真相,所有相关的人不是被打压,就是被调离,或者被封口。外公一路追查后终于揭开真相,随后秘密汇报给了领导,此后数十年,中央开始秘密调查,把这股盘根错节的势力逐一挖出清除,这个网络这才开始崩溃倒塌。她能看到这份手记,就是因为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
而舅舅和外公,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这才意识到记录的分量,多年后再看见外公的笔迹,仍旧热泪盈眶。而她现在做的这份记录,对她、对整个家族而言,又是怎样的意义?又是怎样珍贵的记忆留存?
她默默擦了擦眼睛,一阵倦意袭来,这才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叫醒了,空姐正在发餐,她胡乱吃了几口,又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飞机已经快到林芝了,她连忙往窗外看去,精神陡然一震,只见崇山峻岭,层层叠叠,雪山巍峨,湖泊晶亮,这片大地的奇异风貌尽数展现在眼前。
她也算走过几个地方,然而却从未如此激动过,这块白雪覆盖着黑色山脊的土地上,曾经孕育过多么独特的文明,世世代代在这块高原上生活的人们,又留下了什么痕迹?
在这皑皑白雪的覆盖下,究竟封存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又是怎么在这恶劣的生存条件下挣扎求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只有真正踏上这片土地,这些问题的答案才能解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