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聊着,听到背后的门“哐当”一声响,回头看去,原来是王洋找来了。
“你们俩怎么站在这里聊起来了?不冷吗?”他笑着问道。
“倒是不冷,你怎么这么早?”江若华忙问道。
“我刚起来,正要去吃饭呢,碰见肖雨和靖雯,都在找你们,我想着你们俩应该就在这附近,大概就在看日出呢,没想到真是,一找就找到了。”
正说着,他的背后又钻出两个脑袋,正是肖雨和王靖雯,两人都笑道:“你们俩真的在这里啊,叫我们好找!打电话也不接。”肖雨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机晃了晃,江若华这才意识到自己把手机落在房间里了,看向王天明时,他也是一脸的尴尬:“我的手机昨晚设静音了,没听见铃声响。”
“那找到人就行了,你们聊,我带他们去吃饭。”王洋笑得一脸灿烂,拽起两个女孩就走。江若华连忙接过肖雨递过来的手机。
见他们进去了,她有点尴尬:“要不,我们也进去了。”
王天明笑笑:“他们还要吃饭呢,就在这里等他们出来吧。”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江若华有些不自在,便没话找话地问道:“还有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王天明偏着头看着她:“什么事你不知道?这个太宽泛了,你知道多少我也不知道啊。”
江若华翻了个大白眼,想了想,又问道:“那个千八后来是怎么被抓进去的?我没听到相关的消息。”
“哦,一桩陈年旧案被掀了出来,有人在一个出租屋里发现阳台封着一个硕大的水泥块,便找房东把它挪走,房东说自己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水泥块,叫他们自己处理了。租客一想这么大的水泥块太占地,也挪不走,就叫人来砸了弄走,结果几锤下去,露出里面的衣服和骨头出来了,当场把两个人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赶紧报警,这就把案件掀开了。”
“这和千八有什么关系?”
“就是他和江夏英当年犯下的案件。他们专门替人摆平事件,比如林仁义交待的让某个人消失,或者某些比较棘手的人需要封口,就由他们处理。千八把人杀了,封进水泥块里,警方找不到尸体只能按失踪案处理。”
江若华听得浑身只起鸡皮疙瘩,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
王天明问道:“冷吗?”
她摇摇头,继续问道:“那这么多年了,那个出租屋大概也有好几任租客吧?怎么现在才被曝出凶案来?”
“那里位置偏僻,人员混杂,房子条件很差,所以不好出租,都是以短租的形式租出去一阵子,大多数时候空置着。而且那水泥块在阳台上,大多数租客以为是房东特意放在那里的,也没问,至于臭味嘛,他们都以为是哪里有死老鼠,而且味道不是一直都有,而是一阵一阵的,所以瞒了这么多年。后来经过警方排查,这才一步一步追查到千八身上。”
“哼,报应不爽。”她想起这些人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却一直逍遥法外,直到这么多年过去才接受惩罚,真是便宜他们了。她长出了一口气,浓浓的雾气直飘上去。
“你说,他们干这么多坏事,这么多年来,就一点都不担心哪天被清算?”
“担心,可他们已经上了贼船,就不可能下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挨着,能挨一天是一天,至于哪一天会被清算,已经顾不上了。”
江若华点点头,想起江夏英时不时会说起“一个两个犯罪会被抓,一个村一个社区犯罪就抓不了”这样的话来,她大概也是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哪天事情败露,自己难逃法网,所以她说那句话,一半是安慰自己,一半是给自己壮胆。
她也想起以前王桂英时不时当着肖路和她的面,说起谁又突遭横祸,谁又出了事,当时只觉得奇怪,这个王桂英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每次见面都说这些死呀活呀的话,就不能说点高兴的?现在明白了,王桂英也怕,怕肖路知道真相,怕他不听她的,怕他反水和江若华站到一起去,更怕江若华知道他们的事,所以说这些话一方面是敲打肖路,让他知道不听话的后果,另一方面是试探江若华究竟知不知道,知道多少。
他们都怕,没有不怕的,他们是冲在最前面的,干的那些脏事,留下的痕迹永远不会被消除,更何况有人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一旦有事,他们就是最先被牺牲掉的那个。
他们中的有些人大概也想不到有一天会走到这个地步。比如陈楷、肖路之类的人,他们一开始大概只是想依附林仁义那帮人,让他们帮点忙,或者从中捞点好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事态的发展,随着林仁义们的操控逐渐加深,越往前走,便陷得越深,等到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深陷其中,再也无法回头。
人生这条路,每一步都算数。
想到这里,她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说,究竟是穷可怕,还是这些随时会落到身上的危机可怕?”她会这么问,是因为不止一次听到江夏英和王桂英说过,她们以前太穷了,日子太难过了,穷怕了。
她理解那种穷,正是因为理解,所以才有感触。
贫穷,是一望无际的荒凉,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而那些随时会落到身上的危机同样可怕,那就是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时时悬在头顶,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王天明听完这句话,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怎么看?”
江若华淡淡一笑,她想从他那里寻找答案,但其实答案就在她自己心里,还有谁比她更懂得?
她感叹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难处,知道看不到尽头的经济压力有多大,知道在现实中挣扎求存、无人相助的艰难,她太了解了,正如后来能理解太奶奶一样。
而那时时悬在头上的危机她也在经历,过去是,现在也是,她太了解被这些人和事缠上的滋味,其中的艰难困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而当年外曾祖父面临的便是这样的困境。
所以她不能评判哪个更难。因为那是每一个过来人都不想回望的痛楚。
他们各有各的难题,各有各的困境,但他们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坚守底线。
太奶奶没有因为现实的难就丢掉自己的底线,她咬着牙熬着,在看不到尽头的苦难里坚持下来,熬过了战争和饥荒,熬过了孤独和岁月。
外曾祖父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也看到了他所处党派的问题,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也因此引来了许多纷争,他辉煌过,也暗淡过,但从来没有放弃过,始终默默坚守自己的本心。
不管他们各自面对过什么,在今天的江若华看来,他们都做对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会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种种借口,为自己开脱,合理化自己犯下的种种罪行。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可如果一定做选择呢?究竟哪个更能让人忍受?
想到这里,她缓缓开口了:“我能理解有些人说穷怕了的感受,但那些感受只是他们的感受,并不是真正的感受。因为还有人比他们艰难得多,却还是守住了本心。每个人对事物的耐受力不同,所以感受也不相同。穷确实是一个问题,确实需要被解决,我们的国家也在解决这个问题,脱贫攻坚一直都在进行,但个人贪欲的无限膨胀是无法解决的,想要不劳而获的想法也是国家无法解决的。
“这么多年来,我所看到的,是我们现在的日子远比过去好得多,不管是物质层面还是精神层面,都得到了极大的丰富和发展,但仍旧有人抱怨世事艰难。这些我都看到过,也都理解,因为年轻人没有遇到过更难的事,他们也没有过过更难的生活,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所以江夏英和王桂英说的穷怕了,只是她们对自身所处环境的评价,更多是对自身责任的逃避,所以选择了捷径。其实他们说的那些话的真正意思是,努力改变生活太难了,我就想一夜暴富,马上有钱,马上过上富人的生活。所以他们选择不择手段,不管是出卖自己,还是出卖他人,或是侵害他人,都不在乎,只要能弄来钱,能马上改变生活,他们什么手段都能用,什么事都敢做。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不是穷的问题。只是给自己的贪欲找了个借口,披上了一层合理的外衣。有一些人比他们穷得多,艰难得多,可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努力学习,积极工作,想方设法改变生活,这些人才是值得帮助的,也是值得被尊重的。
“回到刚才的那个问题来,穷和随时悬在头上的危机相比,每个人的感受不同,可能我会觉得随时悬在头上的危机更难以忍受吧。”
听完这些,王天明笑了:“那是因为你正在经历这些事,所以希望快点过去,如果你现在没有经历这些事,而只是穷,又是另外一个想法了。”
江若华却没有笑,她正色道:“都很难,只要经历过的人都知道难,但两种难不一样,确实没有多少可比性,我说的只是此时的个人感受吧。”